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惟我毒尊》 作者:晓残风 正文 第一章 闯祸逃命 清明已过,端午未及,菖蒲初长,四五月交的天气,江南端的是绿肥红娇,恰如一位婀娜的少妇,端庄不失妖娆。 早膳过后,正是无名山庄热闹的开始。各处的管事,忙碌的下人不断穿梭于回廊庭院之中,却都在经过最美的琼林苑时停住了言语,放轻了脚步。 那苑中花林连绵成片,暗香浮动,种类约有二三十种。有的玉蕊如雪;有的翠干瑶柯;有的粉腻脂溶。沿途老松翠柏的枝丫上又缠著紫藤,附生树上,条条下垂。每枝俱有许多细碎花茎,缀着琼莲万朵,累如贯珠。 山壁内涌出一股暗泉,化成一片飞瀑落下,落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泛着粼粼银光,映如仙境。 空气中弥漫著沁人心脾的清香,闻之飘然欲仙。 临水的八角飞檐亭里的石桌上放着四味干果和香炉茶碗,桌边围着六个石鼓,其中一个坐了两位精彩绝伦的人物。 坐在石鼓上的男子金发碧眼,五官生得非常完美,乍看之下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清秀而已。可是再细细一看,便越发觉得精致,无论怎样挑剔也找不出丝毫瑕疵,仿佛一块上天精心雕琢的美玉,越久越见风华。而窝在他怀中的女子一身浅紫华服,柔柔的光线照在她精致绝美的脸上时暗时明,像镀了层灵光,在她周围洒下了光华无限,绝代无双。她轻舒藕臂勾着男子的脖颈,仰首凑近他耳边轻喃细语,不时地嫣然一笑,便如杏花掉落,春风轻抚,素艳清香。男子一手揽着女子的腰,含着如清风一样温馨的笑容侧耳倾听着她的话,不时应合着她划开更深的笑意,如三月春光,霎那间峰回路转山明水秀。 “哪,寒烟,我这回去马大哥家可不仅仅是做了红娘哦。”随枫眉眼飞扬,满脸的得意。 水寒烟又是抿唇一笑,心知随枫定藏不住自己的得意,所以并不开口。果然,随枫立即又接下了话头:“我最开心的是……赚了一大笔银子,哈哈。” 水寒烟一怔,笑着摇摇头:“虽说庄子里有月例定制,但你我却不限于内。这富可敌国的庄子都是你的,你怎么会去在乎那些银子?” 随枫咧着嘴笑,却依旧优雅如初:“这庄子虽是我一力所建,但如今几乎全交给吟儿打理,自个儿赚银子的滋味可是许久未尝了。这回难得一次,自然开心。” 水寒烟揽着她的手紧了紧,将她因舞动而微有些远离自己的身子又拉回怀中,笑容中满是宠腻:“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笔银子?” 随枫顺过他鬓边微乱的一缕金丝,笑得眉也弯弯眼也弯弯,温温暖暖的:“随枫……你我四处走走吧?先去京城看看你的兄弟姐妹,听说你二哥新添了个孙子呢。然后,我们回去看看吧……看看你的将军府……看你想看的一切,如何?” 水寒烟愣了,呆呆的看了随枫好一会才猛地把她拥进怀中:“随枫……你怎知我想回去?” 或许是看着季节变换,他忽然就起了思乡之情,只是从未对人提过,人前也未有任何表现,她如何…… 随枫抵着他的肩,笑得温润:“因为,我最在乎的就是你啊,寒烟……” 白日里的远目幽思,夜里的辗转反侧,她如何看不出来?拥着她的这人,是她拿性命换回的珍贵啊,他的一颦一笑她都挂在心上呢。 感觉到水寒烟的身子突然僵住,随枫立即退出他的怀抱:“怎么了?寒烟。” 顺着水寒烟的视线回头看过去,随枫也跟着僵住了。不远处趴在花影下的那团肉色,怎么那么像她那只宝贝宠物黑曜??不过,一只黑豹身上的毛皮似乎是黑色才对…… 压下心中不好的预感,随风招手将黑曜唤至身边。定睛一看,不用宝贝宠物摆出委屈至极的表情,她就如被雷击中了一般:黑曜那一身黑亮柔顺的毛几乎已经掉光了,只在头顶上剩下小小一撮…… 颤巍巍的伸手一摸,那仅剩的黑毛立即如飞灰般随风飘散…… 琼林苑里一片死寂…… 而后…… “北堂逐月!!你给我滚出来!!” 贯足了内力的吼声里满是惊天的怒气,听得每个人心头一颤,仿若天地也跟着摇了摇,不禁猜测北堂逐月做了什么让随枫这么生气。 而正对着三只掉了毛的鸡两只脱了衣的鸭和一只光秃秃的狗喜笑颜开的北堂逐月在听到吼声后先是眨巴眨巴眼,然后想也不想的窜上屋顶,将轻功施展到极致,逃命似的直往山庄外奔,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一回头就看见庄主夫人笑得跟修罗似的站在自己身后。 为什么,他总是忘了不能拿黑曜来试药? 这回不知道又要在外面逃多久了…… 希望夫人不要下令各分堂不准他去支取银子才好…… 呜,好惨…… 正文 第二章 初识惊艳 柳清扬在三年前考得了探花,因为在朝中没人打点又没有被什么公主郡主的看上,所以被赐了个七品的乌纱帽,派到了离京城不过三日路程的竹山县做父母官。 虽然家中总有人念叨那与他同辈的状元已是堂堂翰林大学士,榜眼也在富庶的水乡江南穿上了知府的官袍,要他在官路上多多用心,但每一次他都只是一笑置之,一转身又全忘在了脑后。在柳清扬看来,在这竹山县当个小小的县令没什么不好,无须逢迎拍马,而县衙里要处理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刚好让他可以落得清闲做自己喜欢的事。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对于生性惫懒的他来说,这样的生活最适合不过。 刚刚处理完张家的狗咬了李家的鸡的案子,柳清扬悠闲的往后院行去,正想着要不要请顾嫂为自己做点小点心,好让他能在荷花池边的树荫下边泡壶清茶边看点书。 一想就让人觉得很惬意啊…… 县衙的后花园不大,几片花丛,一方小池塘,池边种着株柳树随风拂翠。没有艳丽的色彩,没有漂亮的花廊凉亭,也没有精致的假山流泉,但柔和淡雅的色彩让人一走进来就舒缓了心情,淡去了压力。 谢过顾嫂,拈起一块甜糕放入口中,任适宜的甜味在口中淡开,慢慢将那小小的幸福传遍全身。忍不住眯起眼勾起一个笑,感叹一声生活的安乐平和。 真是幸福啊…… “再让我看见你们和他喝酒你们就死定了!” 从南墙那头传来的怒吼吓了柳清扬一跳,手一抖,刚拈起的第二块甜糕就这么“扑通”一声掉进了荷花池,引来一群鱼儿争抢。惋惜的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刚刚怒吼的声音有些耳熟,细细一想,竟是自己座下的大捕头,素来被人赞为温润如玉的风隽谦。 叫住匆匆跑进后花园的衙役:“风捕头怎么了?” 衙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怎么,就是看见属下几个和牢里那公子喝酒,动怒了。” “牢里?”柳清扬一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县衙里的大牢都空了将近一年,何时关了个人他这个县令怎么不知道? 那衙役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忙道:“其实那人也没犯什么事,就是前几日风大哥追邻县的逃犯时在醉红楼里撞见了他,当时就怒气冲天的把人给提了回来,直接锁进大牢里。风大哥说那人他也认得,只是不满他流连青楼,所以打算让他在大牢里好好反省反省。因那公子为人爽快,出手又大方,兄弟们没事常跟他闲聊,聊着聊着就喝上几盅,不想风大哥会这么生气……” 柳清扬少有的被勾起了好奇心:“牢里那人究竟是谁啊?” 衙役四下瞅瞅,确定风隽谦不在旁边后一脸神秘的压低声:“不知道呢。不过,据那天跟着风大哥的兄弟说,风大哥把那人逮回来的时候那人几乎是一路挂在风大哥身上……所以,属下们估摸着,那人……会不会就是风大哥的心上人……” 柳清扬一惊,随即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个很八卦的人:“你确定那人是风捕头的心上人?” 其实也怪不得他八卦,风隽谦有个同性恋人是这整个县衙里的人都知道的事,但却从未有人见过。如今蹦出个极可能是那人的人,叫他怎么能不感兴趣? 说到风隽谦这事,起初是所有人都反对的。两个男人耶,多惊世骇俗的事啊,一旦传出去,便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生生淹死他们,何况还有那可畏人言?只是无论他们如何劝说,他都只是沉静柔和的微笑不语,反让劝说的人最后讷讷的失了言语。而他每次提及那人都是一脸幸福愉悦的模样,让旁人也不觉跟着舒眉展笑,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认了。 反正,那时人家的事不是?只要风隽谦觉得幸福就好了。至于他们,既然是朋友,自然就支持他们,也多少替他们挡去些外面的风雨,虽然力道小些,但总聊胜于无。至少,能让他们在回到县衙时,感受到一方温暖就够了。 “属下看八成就是了。听说才关了那人,风大哥就搂了自己的被褥与他,又亲自选买了薰香送进去,还掏银子给厨房吩咐他们三餐都做多点好吃的给那人。这般的用心,若不是情人那会是什么?”衙役顿了顿,又道,“况且,风大哥不是说过他双亲早亡,身边也没亲缘的兄弟姐妹,那自然也不会是他的家人。” 待衙役离开后,柳清扬复坐回树下,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去、不能去、千万不能去,可那好奇就仿佛自地底涌出的暗泉,一股一股的压不住,很快就漫成了润润的一滩,缓缓地向四周浸开。又好似在心房里养了只猫,伸着猫儿爪把他整颗心都挠得痒痒得,手中的书连一个字都看不进。 好想去看看啊…… 哪怕只一眼也好…… 柳清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一件事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了,因为他很清楚,在很多时候,好奇就是麻烦的开始。而他,恨怕麻烦。 ——————————————————————————————————— 今日县衙里的人可算是大开了眼界,他们平素里慵懒悠闲的县令大人亲自送风大捕头出去巡街后竟转身就是一路小跑,目标直指县衙大牢。 才下台阶,鼻尖处就嗅到了散在空气中的浅淡薰香,味清雅而不甜腻,一闻就知道是上品。两边狱墙上的风窗俱是大开,阳光斜斜的射入牢中,在牢间的通道上印出一个个的方形光斑,将大牢内常有的阴暗晦涩一扫而空。 沿着一个个空着的牢房走下去,终于在中间的一间牢房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由风窗射入的光柱中清晰可见飞舞的细尘,带着一种静谧的虚幻,那人就这样背负着双手站在光柱中,微仰着头。 因为是背对着,所以柳清扬并不知道那人脸上的表情,只是暗自猜测他或许是在看着墙上的风窗想着在外面的逍遥日子。看着他身上宝蓝色的长袍、罩在袍外的在衣摆处绣着牡丹的白色纱衣,以及那仅用一根月白发带束着的黑发,柳清扬直觉的认为他是个风流公子——毕竟,是被自己爱人从青楼逮回来的是不? 那人忽而轻笑起来,却并未转身:“不知是哪位大哥来探望小弟?可惜今日被你们的风大捕头给教训了,说若是我再扯着诸位哥哥们喝酒就要扒了我一层皮哩。所以,还是改日吧。” 说着,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准确无误地抛进了柳清扬手中:“也不好因小弟扫了大家的兴致,这银子就算是小弟的赔礼,大哥且拿去,与兄弟们好好乐乐。” 柳清扬低头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银两,微叹:果然是出手阔绰,这五十两银子,够平凡百姓一家一月度用还有余哩。只是,这般挥金如土的人,真会是风隽谦看上的人么? “大哥莫不是嫌不够?”他又轻轻笑了起来,“若是大哥们想拿去醉红楼会会非烟姑娘,那就恕小弟不能帮忙了。毕竟,那非烟姑娘是小弟喜欢的人呢。” 非烟,醉红楼的花魁。 据说,连京城也常有人来为她一掷千金。 柳清扬却动了怒,他听出了他笑声中的嘲讽,他在笑这县衙里的人的贪婪。可柳清扬知道自己的属下,他们或许真会占这人一点小便宜,与他沾光一起喝些小酒,但决不会收受这样大笔的银子。 “公子想是误会了什么,我竹山县衙虽是个清水衙门,但总不至连这点小钱都要向人讨要。” 或许是发觉了柳清扬的怒气,那人终是转过身来,一扬眉,就换来了柳清扬满眼的惊艳。 面前的人未及弱冠,却已是生得天人之姿。只见他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凤眼斜飞,薄唇点朱,乌发如云,风姿绰约,样貌身段固然一等一的风流俊美,神情气质却也是一等一的张狂倨傲[奇·书·网-整.理'提.供],令人一见忘俗。尤其他那双黑如点漆的双眸,莹洁晶亮,配着脸上那副张狂的笑容,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浮华生厌,反倒更显出他的飞扬灵动。 一个人,如何能生得这般的丰姿秀逸,洒脱飞扬? 这人,倒似天生就该迎风恣意,笑傲天下了。 在心里“啧啧”的赞叹了一番,柳清扬收起自己眼中的惊艳:“你过来。” 然后,他毫不意外的看见他挑高了眉角:还真是个傲气的人。 突然就想到,这般出色傲气的人,什么人能站在他身边却毫不逊色? 正文 第三章 反目结仇 过来? 北堂逐月微微挑了挑眉,他可是在命令他?自打他年少扬名,除了庄子里的那几位主子和长辈,就再没人敢指使他了,而这人…… 哼,且过去看看他究竟想如何。 划开一抹笑,北堂逐月依言走近柳清扬,还未张口,手中已被塞入一个冰凉的沉甸,低头一看,却是先前自己丢出的银锭。还未及反应,就听柳清扬道:“银子还你。看你这身装束是富家子弟,只是胡乱挥霍总是不好……若嫌银子多,拿去铺路造桥也总好过丢在酒肆青楼里。” 北堂逐月看看手中的银锭,又看看面前之人的一脸正气,忽的生出笑意来:似乎,自己被训了…… 将银锭收入怀中,北堂逐月抱拳:“在下得罪。” 柳清扬还没从他刚才那温和一笑中缓过神,又听得他赔礼,忙拱手回礼:“公子客气。” 北堂逐月悄悄撇撇嘴,暗道又是个迂腐的酸书生,但,好歹还能和他聊聊打发时间:“这位……”上下打量柳清扬一番,见他眉目虽只是清秀,却又在眉宇间淡淡弥开一股淡泊的悠然,全无书生的酸腐之气;身子虽略显单薄,却挺拔而立,瘦削得双肩似能撑得起天塌之重;一身藏青色儒袍,便似菏莲默默,一水皆香,只醉其中。 文官啊…… 这县衙中的文官,除了师爷,似乎只剩一人了:“大人。” “在下柳清扬。” 北堂逐月脸上一僵,盯着他如蛇盯住了青蛙:“你是……柳、清、扬?杭州柳家的小公子?” 柳清扬微微退开一步:“正是。” 北堂逐月的脸色立即变得十分精彩,但很快便大笑起来:“原来是柳大人,久仰久仰,在下与大人可算是同乡呢。” 哼哼,人果然是不能做坏事啊,这不,报应要来了。 柳清扬见他变脸迅速,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搭话:“那真是幸会,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北堂逐月正想着该如何掰个假名给他,就见风隽谦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见到柳清扬二话不说就将他拉离北堂逐月对面,他不觉有些不悦,“你什么意思?当我是毒蛇啊?” 风隽谦将柳清扬上上下下检视了一番,发现他没有任何异常后方没好气地回道:“过谦了,毒蛇见了你还跑呢。” 没他毒。 “喂……”北堂逐月为自己叫冤,“你把我关进来的时候,可是把我身上的瓶瓶罐罐都给搜罗了个干干净净的。” 还吞了他身上的一千两银票,若不是他在腰带的夹层里藏了两张,他可就身无分文了。这人对自己人,下手怎么总是这般狠绝?那些个什么温润如玉,善良忠厚全都是拿来骗人的。一张乖皮相骗尽了天下人,偏就对身边的人露出恶劣本性。 “那些才都是无关紧要的吧?”真正厉害的那些他岂会轻易允人碰触?“再说了,便是真将你身上的那些搜净了,单是你养的那只海儿就够你翻天覆地。” 好好一只海东青愣被他喂成了剧毒,只要弄破点你的油皮,就能让你身中奇毒。 柳清扬终于忍不住插话:“风捕头,这位公子真是你的心上人?” 这么尖牙利嘴的风俊谦,还真是少见,他还以为这人天生没脾气哩。 北堂逐月眼中立即写满了兴致勃勃,风隽谦则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大、大人,你胡说什么?” 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柳清扬干脆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可县衙里都在传……说你在乎他在乎得紧,不是心上人是谁?” 不理会那正暗自咬牙握拳的风隽谦,北堂逐月颇有兴趣地问:“你怎知我是他的心上人而不是他的家人?对家人亦可如此在乎的啊。” 风隽谦闻言大呼不妙,却没阻住柳清扬的脱口而出:“众人皆知风捕头双亲早亡,又无亲缘的兄弟姐妹,从来孤身一人,你又怎会是他的家人?” 难得的是他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却依旧有着温厚和蔼的性子,对人亦不生疏,所以大家才都把他当了自家人。[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双亲早亡,又无亲缘的兄弟姐妹,从来孤身一人?”北堂逐月瞥一眼他身边那正抚额哀叹的风隽谦一眼,冷笑一声,“这话可是他亲口说的?” “是。” 气氛怎么有点不对? “呵呵……”阴恻恻的笑声在大牢里荡开,北堂逐月边笑边点头,“双亲早亡,又无亲缘的兄弟姐妹,从来孤身一人……” 正笑着,他的脸就忽地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双眼更是冷厉得叫人惧怕,整个大牢里只听见他的厉喝:“双亲早亡,又无亲缘的兄弟姐妹,从来孤身一人……风隽谦,你究竟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风隽谦一慌,忙扑至牢门前,手忙脚乱的解那门上缠着的铁锁,可越慌就越解不开:“月儿,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你总是如此,无论我们如何真心待你,你总不愿接受!风隽谦,我们当真让你如此不堪?!” 铁链终于被解开,“哗啦啦”的响着被扔在地上,风隽谦慌忙拥住北堂逐月:“月儿,我没那意思……” 北堂逐月稍运内力将他震开:“你若没那意思又怎么每每如此?风隽谦,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若你再与我乱结关系,休怪我不念旧情,痛下杀手!” 狠话一出,便是杀气满天,柳清扬不禁一瑟。明明是正暖的天气,却仿若到了萧瑟的深秋。看着北堂逐月踹破狱墙纵身离去,再看看一脸怅然的风隽谦,柳清扬轻轻开口:“我……是否说错了什么?” “不……”风隽谦缓缓摇头,“是我自找的罢了……” 不忍心见他如此伤情,柳清扬安慰道:“他只是怨你不把他当成自己人……我原以为只有女儿家心眼小,没想到便是男子,只要扯上了感情也会如同女子一样。风捕头,随后去哄哄他就好……”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那人毕竟是男子,怎么会如女子一般甜言蜜语哄哄就好?不顾世俗眼光爱上一个同性,本就背负了极大的压力,偏偏心中至爱又仍将自己当成孤身一人,心中的怨气怕是难消了。 风隽谦一皱眉:“大人,并不是……算了。” “那,风捕头,可曾想过往后如何?” 风隽谦摇摇头:“如今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没用,等过几天他气消了我再去与他赔罪就好。” 柳清扬点点头:“那可知他会去哪?” “依他的性子,想是跑回醉红楼找非烟诉苦了。” 醉红楼…… 想到那的雕梁画栋、燕语莺声,想到非烟的温柔如水,万千娇媚,柳清扬忽然就觉得心闷了。 正文 第四章 毒害之难 北堂逐月一跑就连着两天都不见人影,倒是常有府里的衙役们看见他在醉红楼进进出出,自由得跟在自己后院似的,风隽谦听了,也只是苦笑着叹口气。 到了第三日,北堂逐月倒是一大早就遣人送了两盆不知名的花来,竟是给柳清扬和风隽谦各一盆。风隽谦见了,当时就变了脸色抱起那两盆花丢弃院中,一把火全烧了。柳清扬看着那两盆冰肌玉骨在火中化为灰烬,忍不住一阵心疼。 那么漂亮的花啊……风隽谦还真舍得…… 风隽谦处理完那两盆花,往旁边的树上看了看,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选择沉默。等他出门巡街后,柳清扬头顶上就传来了某人尖酸刻薄的声音:“这是哪门子的礼数,将别人特地送的东西付之一炬?我说柳大人,当清官也不是这么不通情理吧?那花可是西域独有的,用处大着呢。” 一抬头,那让柳清扬和风隽谦都挂着心的人正倚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笑意虽在他脸上盈盈却未有半丝流进眼底。 柳清扬细细看了他一轮,似乎没出什么事,也就放了心。而后又忍不住笑自己的杞人忧天,他又不是去追捕逃犯,只是在那非烟的香阁里腻了两天三宿,能出什么事?不过,他身下那树枝实在不是很粗的样子…… “那个……”开口一唤,方知自己仍未知晓他的名字,便顿了顿,“你下来。” 北堂逐月一挑眉:“姓柳的,你又命令我。” 可仍旧跳了下来。等到双脚落地,他才懊恼自己的听话。 “你叫什么名字?” 北堂逐月头一昂:“柳清扬,我可不是你的犯人。” 柳清扬展开一个微笑:“其实,风捕头也是很在乎你的,平时一提起你,那声音就柔得跟水似的。” 北堂逐月不可置否的撇撇嘴:“你连我的姓名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他提的是我?” “那你说说你的名字,好让我看看他口中那人是不是你。” 北堂逐月瞪着那好整以暇的柳清风,真想一把毒粉撒过去毒哑了他。起先还以为他是想为风隽谦做说客,没想到只是早早挖好了坑,就等着他乖乖往里跳。末了,他悻悻然的开口:“逐月。” 逐月? 一股陌生的熟悉感在心中化开,柳清扬丝毫没发觉自己有些急切:“那姓呢?你姓什么?” 北堂逐月瞄了他一眼,眼色又冷了几分:“……莫。” 柳清扬直觉那不是他的真姓,可又不好追问,只得扯开话题:“你送的是什么花?” 北堂逐月咧开嘴,笑得没有半点暖意:“七步断魂草。” 柳清扬周身一寒。这名字他曾在医书里看过,产于西域极苦寒的地方,从花到根全是剧毒,就连长着它的那小方土地都会寸草不生,生灵远离。 怪不得,风隽谦要一把火烧了他们…… 只是,为什么连他也要一块遭殃呢?记忆所及,除了三天前在大牢里的那次,他并未与他见过的啊。回想起之前北堂逐月对自己的称呼,柳清扬就是一阵苦笑:先是饱含嘲讽的一声“柳大人”,然后就变成了“姓柳的”,最后更是直接的连名带姓的叫……他真的是相当厌恶他的吧? “莫公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废话!”北堂逐月眼尖的逮到了一抹在他眼底划过的失落,心情大好后打击起他来更是不遗余力,“我非常非常讨厌你!” 柳清扬心底泛起一阵苦涩:“我可不可以知道原因呢?” 北堂逐月猛地欺近他,冰冷的声音如把利刃在割着柳清扬的皮肤:“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柳清扬,你欠我什么,你自己清楚。” 说话间,他的手有意无意的拂过柳清扬腰间的玉佩。 目送北堂逐月跳上院墙,柳清扬无奈的在心中哀叹:可他就是不知道啊…… 从这天起,竹山县衙鸡飞狗跳的混乱日子正式拉开得了序幕。 起先还只是柳清扬和风隽谦不好过,总是一早醒来就发现被子上或房间里被洒了各种毒虫,死活皆有。有一日,风隽谦更是从自己被窝里扯出了一条五彩斑斓的蛇来,吐着猩红的信子让人毛骨悚然。后来,这毒害渐渐祸及整个县衙,什么毒粉、毒花、毒草、毒虫、毒蛇……等等各种各样见过的没见过的毒物全往衙里搬,仿佛那些东西全是天上掉的不用银子一样,整得所有人人仰马翻,叫苦不迭。试想想,不小心碰到路边的花就弄得全身发痒恨不得拔下自己一层皮、一脚下去清清脆脆一声响却是踩到一只蝎子然后又立即被其他蝎子群起而攻之最后弄得全身肿得如泡了水的馒头、一抬头就看见条蛇晃着三角脑袋吐着毒汁和自己打招呼……虽说所有的毒物北堂逐月都备下了解药,可那毕竟还得先经历一番痛苦不是?好好的日子变成这样,哪个受得了? 在整个县衙里,只有柳清扬和风隽谦没中过毒,于是所有人都跑去跟他们诉苦,求他们让北堂逐月放过自己。看着面前的“状纸”无数,柳清扬和风隽谦只觉一阵头疼:他们根本就逮不到北堂逐月,莫说是向他求情了,便是想和他打个照面都难。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风隽谦不会中毒是因为他身上有祛毒的香囊,百毒难近。至于柳清扬嘛,在风隽谦把他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后终于找到了原因。 “这不是月儿的玉佩么?因为在他特制的药水里泡过,所以能驱除天下百毒,可让人百毒不侵。不过,为什么在你这?” 柳清扬无言可答。那明明是他父亲送给他的玉佩,从小就随身戴着,如今怎么就成北堂逐月的了呢? 正文 第五章 鸣金收兵 柳清扬惯于早起,这日亦是如此。 他信步走进后花园时,草尖上还挂着晨露,颗颗晶莹透亮。 顺着脚下的石子小路转个弯,就见前面的花丛前蹲着个人,青色华服的下摆随意的拖在地上,已染上了点点泥浆。 柳清扬眼前一亮,昨日他还在和风隽谦商量着要不要亲上醉红楼和北堂逐月好好谈谈,不想今日他自己就来了,当下也不细想他缘何蹲在花丛前一动不动就扬声唤他:“莫公子!” 他曾私下里问过风隽谦关于北堂逐月的事,可他只是摇头:“月儿不愿我说,我不想再惹他生气。” 至今,他也不知道北堂逐月的真姓名,却越发相信北堂逐月就是风隽谦一心眷恋之人——不然怎么会这般迁就? 没料到他这一声唤过去,北堂逐月先是微微一震,随即一跳三尺高,边甩着手嘴里边还吱哇乱叫:“哎哟!我的娘喂!痛死我了!” 柳清扬忙冲过去,却见一条小指粗的赤金色小蛇正紧咬在他右手的皓腕上,而他却仅仅拿左手在那蛇头边的手臂上轻拍,似想就这样把那小蛇给拍下来。不及多想,柳清扬立即探手捏住小蛇的七寸将它从北堂逐月的手上扯下,一扬手朝树干狠狠甩去。 “哇,我的宝贝!”北堂逐月转身就要追过去,被柳清扬拉住了手,当下没好气地问,“做什么?” “解药呢?!”柳清扬一急,伸手就往他怀里探,“快服解药!” 北堂逐月退开一步躲开他的“禄山之爪”,不耐道:“哪有什么解药?这蛇毒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 这四个字仿若千斤巨锤重重砸在柳清扬心头,他好似被人在寒冬腊月泼了一盆冰水,霎时从头冷到脚。 怎么会无药可解呢? 北堂逐月见他先是神情大变,如遭逢了天塌之变,后又面色凄然呆立不语,更是无心与他继续纠缠。正要离开,他却猛地扑上来吻住他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在手腕的肌肤上化开,而令人心悸的酥麻却带着微许的刺痛迅速延至四肢百骸,融入全身的骨血之中。这样陌生的感觉让北堂逐月蓦地瞪大了凤眼,脸不可抑制的红到耳根,偏偏气力如被从身子里抽空了般不见分毫,推不开,他只能大叫着掩饰心中的慌乱:“你干什么?!” 偏头吐出一口紫色的血,柳清扬复低下头,挤不出空闲回他。 眼角余光瞥到那因被甩到树干上而晕过去的赤金蛇有了复苏的迹象,北堂逐月仿佛找到了甩开他的借口,忙避瘟疫似的抽回自己的手。身形才动手就被牢牢制住,人也随即被箍在柳清扬怀中,当下便气地扬眉毛瞪眼:“柳清扬!你知不知哪赤金蛇有多珍贵?!” 信不信他一掌把他拍到天边去做星星?! “再何等的珍贵也不及你!”柳清扬厉喝一声,倒是将北堂逐月震的乖乖的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任他将腕上毒血尽数吸出。 直到从柳清扬口中吐出的血由紫变回鲜红,北堂逐月才有些小心的开口:“可以放开我了吧?” 柳清扬这才发现他们的姿势有多暧昧,而怀中人更是双颊泛红,目光游离,竟在张狂中透出些可爱来。忽视心中那奇异的感觉,柳清扬松开自己的手退开:“在下失礼。” 北堂逐月跟着推开,回头一瞧柳树下早没了赤金蛇的影子,嘴一扁就是哀嚎:“我的赤金蛇啊……” 正捶胸顿足着,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扭头一看柳清扬竟倒在了地上。面色乌青,嘴唇泛紫,是中了剧毒。北堂逐月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给自己吸毒,想是不小心吞了毒血。一咬唇过去将他抱起,纵身就往他的房间掠去,只在原地余留一声淡淡的“笨蛋”被晨风吹散。 柳清扬转醒时已是傍晚,橘黄的阳光斜斜的切过墙头射入房中,在地上蒸出一天的余热。 有些闷热…… 柳清扬语焉不清的叹了一声,额上的薄汗就被人以极软的绢帕拭去。才睁眼想看看是谁,眼前一花,就见一道青色 慌里慌张的“咻”一声窜出了窗子,惹得房中另一人低低而笑,末了,他走近弯腰看着柳清扬,音色清润:“大人醒了,可还有不适?” 柳清扬眨眨眼,他记得自己是中毒了。 风隽谦看出了他的疑惑,又是轻轻一笑:“月儿养的毒,哪有他解不了的道理?大人身上仅有些余毒未清,月儿说小心调理些日子自可全解。” 柳清扬又眨眨眼,不是说无药可解么? “倒不是无药可解,只是药引麻烦。”风隽谦清柔润的眼中极快的划过一抹暗芒,“那赤金蛇的毒性是月儿用自己的血引出来的,故而也需用他的血做药引。说是无药可解,不过是旁人难从他身上取到一碗量的鲜血罢了。” 而要他自己放血则更是难上加难。这人一旦任性起来,便是冷心无情,任是谁的帐也不买。偏他的性子又是四人中最为邪肆妄为的,什么道德礼法俱不放在眼中,就连辱骂都寻不到个开口的地方。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干脆的放了近一碗的血来给柳清扬解毒,他还以为他巴不得柳清扬早登极乐以泄旧恨哩。 呵呵,不知把这事告诉夫人,能不能抵过他前些日子的失口之过? 想着就无视柳清扬眼中的骇然,笑意盈盈的摆起了狐狸尾巴:“大人,月儿为人虽狂傲不羁、张狂霸道,但心地并不坏……”恶,这话真是说着心虚,“只看他今日为了大人慷慨献血便可知他对大人的在乎……” 一听到这,柳清扬再顾不得自己嗓子的火辣疼痛,嘶哑着声音急急道:“我与莫公子没什么,你切莫误会,伤了与他的情意。” 风隽谦嘴角抽了两下:“大人,我与月儿没你们想的那‘情意’……” “那是。”北堂逐月冷冷的声音斜插进两人之间,人也随后从窗口跃了进来,手上托着一碗药,“我不过一个江湖草莽,哪能和风大捕头有什么情义,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风隽谦苦笑:“我以为我们已经和解了。” 北堂逐月一个眼刀飞过去:“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我收回那些毒物不过是看在姓柳的份上,与你无关。”说着把手上的药碗塞给已经靠躺在床头的柳清扬,恶声恶气,“喏!” 柳清扬接过碗喝药,低头间扬眸一瞄:嗯,是身深紫长袍,不是青色的…… 北堂逐月凤眼一挑,倾身凑过去:“看什么看?!我这袍子又招你惹你了?!” 风隽谦“噗嗤”一笑,快嘴的接道:“一身袍子哪能招惹人?倒是月儿你,刚刚急急窜出去就是为了换衣服?那身青袍也没见脏啊。” 猛地从药碗里抬头,柳清扬心湖荡漾:刚才那为他拭汗的人是他?那昏睡中迷蒙间感觉到一直在照顾自己的青衣人也是他了? 北堂逐月被他看得心烦,一脚跳起一个圆凳就朝风隽谦踢过去:“过去在庄子里怎么不见你这么多嘴?!” 风隽谦大笑着一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动作流畅一气呵成,显是常做这事。只是,他的动作怎么和北堂逐月这么相似? 恨恨的骂了两句,回身就见柳清扬捧着个药碗笑得正温,北堂逐月的耳根子立即不争气的红了:“你、你笑什么笑?!你别被他骗了去!我、我绝对没有一直在照顾你,更没有为你擦汗!” 话出了口才察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一时间恨不得立刻找墙撞死自己。房里一片安静,只余两人大眼看小眼,一个想笑笑不得,一个憋得满脸通红。 柳清扬终不忍北堂逐月憋坏了自己,可才开口唤了个“莫”字,那别扭的人就如被毒蛇咬了般大叫着跳起来,一路狂叫着从窗子冲了出去,久久仍余音未绝。 柳清扬看着那不断摆动的窗页,又看看手中不冷不烫的药碗,温暖的笑意就这样在脸上划开。低下头,一口一口小心的抿着黑色的液体,仿佛那不是苦涩的药汁而是从天界偷来的玉酿琼浆,胜过世间百味。 正文 第六章 栽赃嫁祸 月明星稀。 柳清扬拎着药箱走近后花园,就见柳树下的贵妃椅上和衣躺了个人,月白色的锦袍反着如水月华泛出朦胧的白光,柔柔的将那人包裹其中,仿若天外飞仙。 放轻脚步走过去,离那人还有十余步远,他已然惊醒坐起。见是柳清扬,凌厉的目光转为慵懒,打个哈欠复躺下:“是你啊……”见他自动自发的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打开药箱,北堂逐月眉心一紧,“不敢日日劳烦大人,逐月自己换就好。” 柳清扬微讶,不知这气氛好好的他如何就转怒了,却不知北堂逐月每见他对这自己腕上的刀伤皱眉叹气就心烦。心中虽是不解,他仍拉过了北堂逐月的右手,将圈圈缠在他腕间的纱布小心解开,露出一道尚有大半仍未愈合的伤口来。 而北堂逐月虽是动了怒,却又不知是因之前睡懒了身子或其他原因,竟也随他去弄,只在他皱着眉头小心往上洒药粉时淡淡道:“你也别弄一次就皱一次眉,我天生伤口愈合极慢,便是再上等的伤药也加快不了几分。如今这状况,倒算是极好的了。” 柳清扬用新的纱布不紧不松的将伤口重新层层包好,仍不愿化去眉间的结:“便是要放血配药,也无须对自己下这般狠手啊。” 北堂逐月抽回手转开头,声音低得风吹即散:“当时心急,哪还记得这些?再说,还不都是因为你多事?” 柳清扬没听见他的呢喃,只劝了他几声莫在此睡,见他不听便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他身上。不料他手一扬,将那外袍挥回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包住:“我可不想再为你把脉问诊!” “那我替你取盖被来。” 北堂逐月是在柳清扬中毒的第二日搬到县衙里的。那日大早,当柳清扬和风隽谦被衙役请到前堂时,他正嚣张跋扈的坐在案台上,美眸流光所及之处,所有人皆避退三尺。等见了他们,便笑得花开灿烂,说自己为替柳清扬解毒劳心费神,更是伤身累体,非要他补偿不可,却丝毫不提自己之前将县衙整得焦头烂额之事。不待柳清扬开口,他又恶狠狠的凑近来,说柳清扬害他万两黄金进了鸟腹,这笔帐怎么都得跟他清算,所以,日后他就吃他的住他的,定要把他那点微薄的俸禄吃光,把他吃穷不可! 就这样,在县令大人的默许,风大捕头的无奈和其他所有人的一致反对下,北堂逐月强势的住进了县衙后院,与柳清扬作了邻居。至于他所说的万两黄金进了鸟腹,柳清扬后来才从风隽谦口中得知北堂逐月竟在大怒之下命海东青吞吃了赤金蛇。 但北堂逐月也并未如众人担心的那样把县衙闹个翻天覆地,他总是晨起离开,入夜方回,一天内与人照面的机会寥寥无几。几天下来,大家也就放下了悬着的心,继续各司其职,就当这只是他歇脚的客店。 等柳清扬抱了北堂逐月那床藕色断面挑绣折枝花样的薄被回来,贵妃椅上早没了那人的身影。问了人才知道刚刚非烟的侍女锦绣过来,奉命将他给请了去。 非烟…… 那会是怎样的软玉温香? 醉红楼是竹山县第一青楼。 也是竹山县唯一一家青楼。 虽不及花满楼的名扬天下,但借着非烟的盛名倒也算是一大家。 穿过雕梁画栋一片纸醉金迷的前楼,再走过一片小花园,才到了非烟独居的小院息红阁。 小院的月形拱门前左右各站着一个护院,神情散漫,但微微鼓起的太阳穴却显出了他们的武学修为绝非一般护院可比。越过拱门往里,沿着鹅卵石小路走上十余步就到了楼前,楼梯处也站了两名护院,微垂的眼睑下隐隐可见凌厉精光。上了楼,房门紧闭,门前有锦绣等着伺候。 推门而入,前面是寻欢作乐的小客厅,绕过江南烟雨的苏绣屏风便到了非烟的卧室。卧室里仍置着一套桃木桌椅,披挂着大红金绣的罩布。桌上燃着淡雅的薰香,青烟袅袅。 北堂逐月就侧倚在那太师椅上,手中玩转一个白瓷薄胎的酒杯。非烟则垂手立于他身边,精致的容颜上寻不见半丝平日里倾国倾城的妖媚。 “天机阁传来消息,蜀中唐门失了鹿皮手套,还死伤门下弟子十余名,唐门家主已遣唐门四子追查,如今正往这来。 “近日江湖上连着发生几起灭门惨案,均无一人生还。皇上震怒,下令各地官衙彻查,江湖上更是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各掌门已修书追风公子,请他率武林同道诛杀魔头。” 非烟顿了顿,见他仍只是专心看着手中的酒杯,吸了口气又道:“各家墙上皆有血书留言,说杀人者乃是……”偷偷瞄一眼身边之人,她一闭眼快速说完,“毒尊北堂逐月!” “啪!”酒杯快速擦过非烟的发丝碎在她身后的墙上,她一瑟,紧绷双肩,连呼吸都止住。 过了一会儿,才听得那人懒懒道:“继续。” 悄然呼出口气,非烟小心的斟酌着字句:“那字迹与公子的极似,所用之毒‘牵机’又是公子都有……已有人要追风公子速速与您划清界线,并请少主人将您交给武林公处。” 北堂逐月勾起一抹冷笑:说话那人想是被追风一掌打出去了,少主更是理都不会理。 “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凭他们狂吠几声就想让无名山庄屈服,简直是妄想!”至于朝廷更是不用理,那皇帝与庄子亲近得很,下那样的旨意想来也不过是想逼得夫人插手罢了,“此事可禀告了夫人?” 无名山庄虽已由水龙吟掌权,但他在江湖上少有名气,如今江湖中人卖给无名山庄的,仍多是随枫的面子。 “夫人在公子离庄后亦同庄主一起出游,只命天机阁传回命令,要少主全权处理。” 北堂逐月抽抽眉:夫人……果然有庄主万事足。不过也好,他们早已不是黄口小儿,若仍事事由随风出手解决,那他们四大尊者不就是浪得虚名? 正说着,锦绣在门外低声:“禀公子,天机阁飞鸽传书。” 从锦绣送进的小竹管中取出纸卷,展开:“唐四,一刻后抵。” 北堂逐月眉间一乱,骤然起身:“糟了!他们两个如今都在竹山县衙!”边从怀里掏出个瓷瓶丢给非烟他边打开窗户,“这里面的药可解百毒,便是遇上解不了的也能暂时压下毒性,你且收着以备万一。这几天我就不来了,你们自己要小心,切不可强撑。若是不敌记得立即发信号求助,再多的产业也比不及你们的性命。” “是!” 花满楼也好,醉红楼也罢,都不过是无名山庄置在各地的产业。 只是,花满楼的花魁是琴尊,无名山庄的主子;而醉红楼的花魁是暗桩,无名山庄的门人。 正文 第七章 黯然心伤 心急火燎的一路踏着别人的屋梁狂奔回县衙,北堂逐月二话不说直接闯进了柳清扬的卧房,丝毫不怕人家若有个裸睡或别的不好让外人知道的癖好会让自己撞见。 没人?! 细细查看房中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而后又忍不住抱怨:这么晚了还不回房睡觉,跑哪去逍遥了?却没想到不是人人都有他的好兴致,成天往热闹之处转,就怕无聊二字缠身。 撇开心中的烦躁,北堂逐月离开了柳清扬的卧房,一纵身就到了风隽谦的窗外。屋内仍亮着浅黄的灯光,侧耳可听见笔尖落在宣纸上的微响,不觉皱眉:小小个县衙哪来那么多事情,那师爷吃闲饭的啊?竟要捕头来整理公文。 转身想走,窗子已从里面打开,露出那人一贯温润的笑来:“月儿回来了?你可是……” “没有!”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北堂逐月有些头痛的要走,“你要不要每次都提同一件事啊?” 一伸猿臂揽住他的腰将他拉回自己怀中,风隽谦笑意不减:“因为那这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事了。” 他若不是这么固执,他又岂会总是旧话重提?他嫌耳朵听得起茧,他自己说的也烦好不好? 北堂逐月靠着墙歪嘴一撇:“那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烦心了。” 风隽谦一挑眉,笑意渐淡。 浅黄色的灯光从大开的窗子里流泻而出,铺了近乎一地,映着两条黑影紧紧连在一起,不见半分疏离。 待到听完他的诉说,风隽谦神色冷凝:“陷害于你断不是仅仅与无名山庄作对那么简单。费心学了你的字,又研究了你的毒,便是真能嫁祸于你,又能伤庄子多重?大不了就是退出江湖,不再过问江湖之事——这正好和了你们的心意。那样的结果,无论是于哪个门派都得不到实质的好处,何苦这般劳心费力?依我看,怕是有人想挑起武林与无名山庄的纷争——甚或还扯上了朝廷,以坐收渔人之利。” 北堂逐月冷嗤一声:“好大的胃口,只怕它吞不下呢!” “骆雪那边可有说被灭门的那几家有什么联系?” “正遣天机阁的人查呢。”北堂逐月眸光一闪,“会不会是魔教?” 怎么魔教对挑起中原武林的内斗永远这么不厌其烦兴致高昂?不累啊?好好守着他们在关外的势力,大家划界分治岂不更好? 风隽谦轻轻摇头:“听说魔教教主与夫人颇有交情,想是不可能……况且,也没必要扯上朝廷。就是他们想要控制朝政,也不必急着要陷害山庄,我们与朝廷之间可没什么来往。” 不过就是出了不少人在朝廷任职罢了。 北堂逐月紧紧眉,略有些烦躁:“算了,总之你自个儿小心就是。”转身走出几步又转回来,“柳清扬平素喜欢到哪晃荡?” 风隽谦皱眉:“他又不是你……”见某人一挑眉,手中似乎攥了些粉末,他立即道,“大人晚上极少出门的,应该还在县衙里。” 县衙,县衙。 县衙哪啊? 正当北堂逐月站在岔路口心烦的时候,一句话却不期然的蹦进脑中:“那我替你取盖被来。” 脸上一僵:不会还在那吧?不可能,又不是半大的娃儿,见他不在了自然会回去。定然已经不在了…… 仍旧是来了后花园! 懊恼的心情在看见那个躺在月光中的人后莫名消去,心中泛出淡淡的心安,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乎。放轻脚步走近去,见那人微蜷着身子侧躺在贵妃椅上,一条极眼熟的薄被则一半挂在扶手上,另一半压着旁边的小凳。 眉心因他略有些发青的唇而凝出一条细纹:这人就不会盖上被子再睡么?之前还说他来着的。 展开薄被往他身上一铺,满意地见他被惊醒,北堂逐月随即恶声:“你倒在这睡得香!” 柳清扬看着身前的人,忽地就笑了,带着雀跃:“你没在非烟姑娘那留宿么?” “我……”本想说自己担心他和风隽谦的安危就急忙赶回来了,转念一想自己干嘛非得担心他,非得跟他解释?便是唐门那四个白痴知道他在这县衙进出频繁,也不会来寻他们的麻烦。毕竟那唐门虽使毒,行事亦正亦邪,但总偏向正道多些,掳人要挟的事自是不屑做的。这么一想,更是懊恼起自己的失常,声线更恶,出了口却成了另一番的意味,“你很希望我留宿那么?!” 不希望。 这三个字在舌尖绕啊绕就是绕不出口,他凭什么不希望呢?北堂逐月也没必要为他的希望负责。 见他又在自己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北堂逐月朝天就是一个白眼,轻轻一踢贵妃椅:“回去了。” 柳清扬应了一声,见他没有任何动手将被子抱回去的打算,只得认命的弯腰搂起,随了上去。对搭在手臂上的薄被随着走动而不断轻拍在腿上,如水波轻抚。走在前面的人不曾回头也不曾开口,却放缓了脚步配合着他一贯悠闲的步调,穿过花丛,走过石径,越过拱门……下意识的搂紧了手中的薄被,这人终是温柔的吧?不然又怎会先将被子给他盖上?又怎么会在乎自己是否跟在后面? “你想多了吧?”前面的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的看着他,面部抽搐,“我给你盖被子是因为我不想碰你。谁又在乎你你跟不跟在后面了?我走的慢不过是因为在非烟那喝了点酒罢了!” 柳清扬抬头,迎上对方漆黑莹亮的眸子,脸上蓦地一热:他竟把那些话说出口了么?! 北堂逐月竟也莫名的跟着他的脸红慌乱起来,定定神,他故意扬眉咧嘴的作出一脸看好戏的恶劣模样点点头:“是,你说出来了,全部说出来了哦。”邪笑着凑近那面红耳赤的人,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满是魅惑讥讽,“我说柳大人,你莫不是喜欢上逐月了吧?” 心狂跳一下,看见的却全是冷冷的嘲笑,脸也随即惨白。 北堂逐月冷哼一声,径自进了房间,将自己的声音关在门外:“那床东西我不要了,你爱丢哪丢哪吧。” 低下头,被面上的折枝花在月光下流动着冰冷的光芒,一如柳清扬此刻的心情。 因为他碰过,所以不要了么? 笔从手中滑落摔在纸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才惊醒了一直绕在自己思绪中的柳清扬。一低头,便是苦笑:一张纸上满满的全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莫逐月。 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自己如此深刻的镌在了他心上? 放下手中的笔,柳清扬出门往南厢房而去,想借着看公文转开自己对北堂逐月的诸多牵挂。 才抬步进了南厢的院门,风隽谦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脸上一喜,正待迎上去,就听他回头对屋内道:“月儿,你还打算睡到几时?” 笑容一僵,柳清扬想也不想的就躲进了一旁的竹丛后,心却如被人用尖长的指甲挖出深长的伤痕,血肉翻飞,痛至骨髓。透过竹干间的空隙,只见一个方枕从房内扔出来,被风隽谦接住,耳中随后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慵懒道:“我又不是和风大捕头你一样吃皇家俸禄,[奇`书`网`整.理'提.供]爱几时起就几时起。” 将枕头丢回房内,风隽谦却不放任他的懒劲:“一日之计在于晨,起来练功也好。” 这回不见有东西出来,北堂逐月的声音却在慵懒中添了抹妖媚的抱怨:“那话是说给你们这些睡得好的人听的。你昨夜折腾了大半宿,自个儿倒是偏头睡得香,却弄得我腰酸背痛的一夜无眠。练功做什么,练好了身子继续让你压啊?” 压低的眉因这句暧昧至极的话蓦地扬高,在晨光下迅速染上震惊、酸涩、沮丧、低沉,最后在看见北堂逐月披着外衣走出来,任由风隽谦替他拉整衣袍将腰带系好时混成一团沉重的黑色,压得整个心直往下沉,直至没顶在冰冷黑暗的深渊里。 他在想什么? 那两个是对情人啊,做什么不成? 说他们有伤风化?呵,风隽谦不过是借调在竹山县衙的,官位其实比他还高,要管也没那资格。而北堂逐月,那个还未见面就搅乱他心湖的人,却与他没有任何的关系,怎么会愿意让他管着?县衙外的那一片天地,才是他自在遨游的地方,暂居于此,也不过是为了风隽谦吧? 没人注意到竹丛后有人的心正在碎去,仍旧继续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对话。 “我压着你?你怎么不说是自己往我怀里挤?” “你卷了大半张被子,我不往你怀里挤岂不冻死?!我天生体寒你又不是不知道。”忽地叫了一声,“哎哟!你想把我头皮扯下来不成?人家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你我都同床共枕那么多回了,你怎么就不念半点情?” “夫妻?夫妻能用在你我身上么?”好笑的反问一句,手上的力道却轻柔许多,“再说了,女儿家的身子都是香香软软的,哪个像你一身药味?” 那个立即哇哇叫了:“风隽谦,我就知道你嫌弃我已久,如今可显露出来了吧?我定要断了与你的关系……唔!” 声音忽然消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却又泄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流转柔媚,正是情动。 一直低着头的柳清扬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一转身就冲出了南厢。 便是要动骨伤筋,流血至死……也要,将那人从心头剜去了…… 正文 第八章 对簿公堂 人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确是如此。 以前柳清扬不觉想与那人接近时,他不是难觅踪影就是恶形恶状,如今想要与之生分了,那人却连着几日都在他眼前晃悠,想不看见都难,更别提忘怀了。 放下手中的笔,从窗户望出去,不必抬头就可以看见那人一身银灰的躺在墙边的大树上,翘着腿,手中竟还拎着个酒壶垂在半空中晃荡。 忍不住抬手轻压额际,柳清扬很想冲出去问问北堂逐月他这般反常地跟着他到处转究竟要做什么。上午他升堂,他就跟着往案台边一站,一身的冰冷煞气比任何问讯都有用,嫌犯保证个个有问有答,句句属实;下午他外出,他也在后面跟着闲逛,一路下来吃遍路边小摊,叫摊主个个喜笑颜开;晚上他批文,他更是直接跳上了他书房的屋顶,赏月唱歌好不悠闲,却从不担心扰了他人清静。 莫过去,莫过去,过去便会更难收回痴心。 要过去,要过去,过去方能弄清一切因果。 心中天人交战如那两军对垒,互不相让,只将主人烦至眉心紧锁,头痛难当。 正在混乱的当口,前堂传来“咚咚”的擂鼓声,是不同于平时的沉稳响亮,仿佛可以绵延数里。 柳清扬连忙收拾妥当往前堂疾步行去,眼角余光毫不意外的看见北堂逐月从树上一跃而下,紧跟身后,只是脸上多了一抹平日没有的凝重。 大堂上站着四位年轻公子,容貌皆属上乘,只有看起来年纪最小那位略多了些脂粉气。 还未等柳清扬开口询问何事,北堂逐月已挑眉冷笑:“唐门四子里几时多了位小姐,怎么未见通告江湖啊?唐馨,你鸿二哥这回是中了你的泻药还是吃了你的巴豆啊?” 心中却将天机阁上上下下全骂了一遍,把那南宫骆雪更是骂得体无完肤——这人敛财敛疯了性子,把自家人的行踪卖给外人也就算了,竟不把那寻仇之人的底细摸清再送来!幸而来的人的唐馨,若是唐门怪人唐邑曦岂不叫他措手不及?!那厮毒武双修,虽不及他的精通,却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那唐馨毕竟少出江湖,被北堂逐月随口一激就动了怒,手中长剑更是一指他鼻尖,朗声喝道:“不得放肆,小心姑奶奶撕了你的毒嘴!” 北堂逐月嘴角一扬,唐游已迅速将她扯到了身后,为首的唐惊向前一步朝他一抱拳:“唐惊见过毒尊大人。” “大哥你何必对这贼子如此多礼?!”唐馨又不知死活的跳出来,拉都拉不住,“北堂逐月!还我唐门鹿手套!” 柳清扬一愣,北堂逐月?怎生得这么耳熟? 堂下早有对江湖有些知晓的衙役跳起来指着他张口结舌:“毒、毒尊!他是毒尊北堂逐月啊!” 被他冷眼一扫,又立刻缩了回去。 江湖四大尊者之一。 碧落黄泉,惟我“毒”尊的北堂逐月。 怪不得他听着如此耳熟。 却是他难以靠近的人呢。 风隽谦不知何时已到了身边,正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大人请回后堂稍避,月儿定会因唐馨的无礼而动怒,到时这毒来药往的,恐误伤了大人。” 柳清扬这才发现堂上气氛已是紧张,两旁衙役更是早在风隽谦的示意下离开。 毒尊对上唐门,虽是难得一见的精彩,但也要有那命去看啊。 柳清扬看看堂下,想想后竟是惊堂木一拍:“击鼓何人?何事击鼓?” 所有人都被他这出人意表的一下吓到,原本已近乎一触即发的气氛刹时销匿无踪。 首先回过神的是唐惊。 一开始,唐惊就没相信过会是北堂逐月盗了鹿皮手套。那鹿皮手套虽是唐门至宝,唐门的象征,但既不可解毒有不可入药,更不能号令唐门子弟,外人拿了唯一的用处就是羞辱唐门。但以北堂逐月的性子,他宁可研制心毒拿到唐门去耀武扬威也不会愿意把大把时间精力花在偷鹿皮手套然后拿去羞辱唐门上。所以与他略有交情的唐鸿一听要追着他要那九成不在他手上的鹿皮手套就装病不起:“无论是他的毒药还是他的‘九天’我都不想试,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就是把我逐出唐门我也不去。”也正是如此,才让家里的宠儿唐馨顶替了唐鸿来。 唐惊本打算见了面后与北堂逐月好生相谈,顺便提提一路行来所闻的灭门之案。毒尊行事虽素来狠厉,却不伤无辜,此事定是被人栽赃嫁祸,若能劝得他出手,鹿皮手套的归来指日可待——怕只怕那人张狂过了头,任人往身上泼污水也不在乎。偏偏唐馨受不住北堂逐月的挑拨,一开口就弄得一团糟,幸好那高堂之上的县令化解了危机,否则还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想着,唐惊朝柳清扬一躬身:“回大人,草民唐惊,乃蜀中唐门之人。击鼓只因那盗去我唐门鹿皮手套的人所留字迹与毒尊大人的极似,故而才一路寻来。” 北堂逐月冷哼一声:“谁不知道我除了毒名,那风流之名亦是天下皆知,一手好字早不知丢了多少给青楼院里的姑娘小姐,要学还不容易!” 众人汗颜,这人承认自己风流倒承认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牵机’之毒……” 提到毒药,北堂逐月神色更差:“那东西早被夫人高价卖出数份,别跟我说唐门没买过!况且,‘牵机’毒性虽狠,配制却不麻烦,只看各药分量如何,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唐惊,你们也还没弄出准确份量吧?” 唐惊哑言,知他所说确都属实,却又不愿他就此脱身事外,半晌后才憋道:“那毒尊大人如何证明我唐门众人中的不是大人的‘牵机’?” “所谓‘牵机’,意指牵一发而动全身。中毒者经脉皆断,骨骼全碎,发须尽落,惟七窍不流血,面容安详。唐惊,你可曾注意过死者的落发?我的‘牵机’可是会让人的发根变成幽蓝方落,而若是分量有错,则发根不变色。”见唐门私人一脸惊讶,北堂逐月傲然一笑,“我北堂逐月弄出来的毒,哪有那么容易让人仿了去?!” 唐馨鼓鼓气,却不愿就此罢休,她心中早认定了北堂逐月就是那大魔头:“那你也可弄份假‘牵机’骗人啊!” 北堂逐月冷眼一挑,那小姑娘立刻躲到了唐游身后不敢言语:“你唐门失窃可是在上月初七?”四人点点头,他却自嘲的笑了一声,“我三月二七时不慎洒了包药粉将庄主院中荷塘内的锦鲤毒翻,被夫人禁足半月,命我天天在庄子里替那些翻了白肚却没死的锦鲤翻身,一直不曾出庄。上月二十一日我试新药又误毒了黑曜,为躲夫人雷霆之怒才一路从庄子逃到这来。”见众人除了风隽谦均是一脸愕然,他微赧的叹口气,“这事无名山庄上下皆知,你们不信可自去问问。” 外人皆道四大尊者如何如何风光,却不知他们到了随枫手里都只能任她搓圆捏扁。只是那人又给了他们旁人给不了的宽容,任他们随性天下四海逍遥,再多的污言秽语都一手挡在庄外,不寒他们分毫,所以才都会乖乖听令身侧。 “如此说来,莫……北堂逐月倒却无犯案的时间了。”柳清扬又是惊堂木一拍,“案情两清,北堂逐月无罪。” 本是极正常结案的一句话,不想北堂逐月一直向些不相干的人解释自己的行踪,耐心早就告罄,现在正好被柳清扬一句“无罪”挑出了一肚子火,冲上去就将他面前的案台一脚踹翻:“你毒爷爷我本来就没做过,还用你来宣告无罪?!柳清扬,别以为顶了个破大的官帽子我就怕了你,惹毛了毒爷爷我,皇宫也照拆不误!”骂完这个连着几日都躲着他的人,北堂逐月又把怒火转向了已被哥哥们护得严严实实的唐馨,“还有你,唐馨!别以为唐门宠着你毒爷爷就怕了你,敢在我面前称‘姑奶奶’,你活腻歪了吧?!再敢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往爷爷我脑袋上扣,小心我拔了你的皮!” 唐馨在下面气到跳脚,嘴却被四哥唐龙捂得严严实实,唐惊更是赶紧领着人告辞。江湖上谁不知道北堂逐月骂爷爷的时候怒火最盛,撂出的话最狠——而且绝对照做,只有加倍的事,没有放水的份。这时候去撩拨他,无疑找死。 柳清扬显然也看出了这点,惊堂木也不拍就放人离去,自是又惹来北堂逐月披天盖地一通狂骂。可细听之下,却没有一句是真会对柳清扬造成危害的,皆是些不痛不痒之语,纯粹泻气而已。 唐馨近了县衙大门方被允许开口,回头看看那坐在堂上勉笑安抚北堂逐月的柳清扬,恨恨一句:“狗官。” 早听说北堂逐月容貌俊美邪魅非凡,其实暗地里以色侍人以换得各种好处,想来那县令也不过是他的入幕之宾。 不料话音才落,身子便被一股力道拉得后仰,整个人更是凌空疾退,停下时已被北堂逐月牢牢控在手中,骇得她连尖叫都办不到:便是会隔空取物的功夫,也不至于如他这般从十几丈外只手吸个人回来吧?!她那三个哥哥想是也注意到了这点,竟连靠近也不敢,只得远远站着惊呼:“馨儿!” 一只手将唐馨的脸扳过来面向自己,手指在她面上轻点柔滑,声音更是轻柔得仿佛怕摔碎了珍宝,只有那冰冷刺骨的杀气显示出主人此刻极度的愤怒:“若再让我听见那两字,我就剜了你双眼,割了你口鼻,切了你双耳,剁了你四肢,再把你放进蜜坛子里泡上一天一夜,然后让你在蚁窝口睡上一天,最后丢进蛇窝里给它们做早餐!” 风隽谦一皱眉,上前按住北堂逐月的手,微微摇头:“月儿。” 他的用意很明显: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便是成不了朋友也好过变成敌人。 一把将脸色死灰,尖叫连天的唐馨丢回她哥哥们手中,北堂逐月冷哼一声:“好生管着,省得她日后死无全尸!” 说罢,不等他们回应,北堂逐月已跃上了墙头,几个纵身没了踪影。 县衙里寂静一片,只余唐馨惊恐万分的哭声。 正文 第九章 千里追杀 哀怨地蹲在墙角画圈圈…… 碎碎念:怎么都米人看的……怎么都米人评论滴?怎么都米人送票嘛…… 某晓会同时上传无名山庄其他系列的小说,不过都是短篇,约莫一、两万字的,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貌似还不会弄链接之类的,请诸位大人辛苦一下,去我的专栏看看吧 谢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五月已过半,花都渐次地开好了,又齐齐地凋落,而各种草木则越发浓绿。 蜀中四面环山,水气重于他处,即使到了盛夏时节,气候也不同于江北的干热,反是牵扯出闷闷的潮热。蜀人嗜辣皆源于此。 日近黄昏,霞光灿烂,天府成都的热闹却不见随着红日的西沉退减分毫,城中盛名最负的“未闲楼”更是客流如潮。 “未闲楼”坐落于成都城内东西和南北主道交汇处,兼营酒楼和客栈,不但占尽了地利,更把住了人和——其背后的本家就是暗器天下第一的蜀中唐门。有此一层关系,无论是来结交还是寻仇的江湖人,都会首选此处落脚。而来往商人为求安保,也多会选此处打尖歇脚。 “未闲楼”共分三层,底层为一般商旅客人小食独酌之用,二层为雅座,三楼则仅供唐门主人及他们招待客人所用——江湖上身份极尊贵的人若是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也可以上来。 小二唐七刚送走几位客人,就见从北面远远来了一行四骑,转身就到了眼前,却是月前离府的唐惊四人。唐七忙朝里招呼一声叫人快出来迎接,自己则赶忙过去牵了四人的马欲带入后院马厩。 “不必了,就带到旁边喂些水粮,我们用过饭立即就走。”唐惊满面风尘之色,眉眼间难掩疲惫。 唐馨却不断地往来路看,慌然道:“大哥,我们还是先走吧,我怕……” 唐惊安抚的拍拍她的头:“赶了一天路大家都累了,不如先歇歇脚,不然奶奶又要说我们没照顾好你了。” 唐馨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只是摇头,仍被其他三人带上了三楼。 点完菜,唐游才对唐惊道:“大哥可是担心我们一路拍出的信使都被截下了,所以才借歇脚的功夫派人送信回去?” 见唐馨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唐龙叹口气:“你莫忘了,那人与执掌‘天机阁’的金尊可是生死之交,拦截我们的信使又有何难?盼只盼他不会胡乱迁怒,害得那些弟子无辜丧命。” 正说着,唐七又引了位锦袍公子上得楼来,唐家四人一看俱变了脸色,那人却只是朝他们勾唇一笑,就在唐七的指引下坐到了临街的座上,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唐七知道,能用上“无名山庄”紫金令的人绝对不会仅仅是个富家公子,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人就是千里追踪,逼得唐惊四人狼狈赶路,吓得唐馨若惊弓之鸟的罪魁祸首。 “大哥……”唐馨的脸顿时白得跟自己面前的米饭似的。 现在他于她,比修罗恶鬼更让她畏惧。这一路而来,无论他们如何赶路,费尽心思的想甩掉他,他却总是不紧不慢的在他们落脚后半刻内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们骑马被他追得筋疲力尽,他一路步行却纤尘不染轻松自在。更可怕的是,这人明明早已怒不可遏,每次见到他们时却都笑如清风,也不理乎他们任何的搭话,让人根本猜不透他意欲如何。 此时此刻,唐馨真是恨死自己当时的冲动而为了。 四人草草用过晚饭,立即匆匆离去,反常地举止让楼中的唐门子弟暗自讶然,却不知发生了何事。有胆大的借着收拾的空隙偷看那让自家少爷失常的人,就只见他玩着酒杯一直在笑,笑容冰寒入骨,堪比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心突地一跳,正要慌忙下楼,一张拜帖飘进了他手中: “劳烦小哥通报一声,就说……”含笑的声音猛地冷硬,“北堂逐月请见唐门当家。” 那小二惊叫一声,触到拜帖的手已是黑紫一片。 蜀中唐门位于天府成都府郊,世代居于唐家堡,占地百亩,有良田千顷。府邸屋墙高耸,乌漆铜钉大门常年紧锁。外人无法望墙内风光之一二。门前有一座石牌坊,牌坊正中刻着两个朱棣大字“唐门”。 唐门以暗器和毒药雄踞蜀中一隅,行走江湖达数百年之久。唐门人善于设计、发明和使用各种暗器,并精于弄毒。唐门始祖有《毒经》传世,接由历代掌门补全各种唐门剧毒,遗训“统率百毒,以解民厄”,规定唐门掌门必须由唐姓直系子弟担任,经、袍、珠、杖这唐门四宝由掌门人保管,以免贻害武林,折损唐门声誉。 而闹得北堂逐月和唐门不快的鹿皮手套则存于唐门禁地中,作为掌门接任的象征。 此刻早已入夜,唐家堡中灯火通明,偌大的正堂内站满了唐门子弟。 唐门姥姥凤若兰端坐主位,旁边是现今的掌门人唐情,下面分立着各房子弟,站在前面的都是些在江湖上已有名号的,而唐惊四人就站在了主位的正下方。 听完唐惊对事情始末的叙述,凤若兰满面惊容:“你们竟给他下了‘醉卧红尘’?!” 醉卧红尘,名字虽美,却是天下至毒。毒素会从体内开始腐蚀,一个月后才透出体肤将人完全腐蚀,其间中毒者所遭受的痛苦绝非笔墨足以形容。 唐龙不忍妹妹遭责,站出为她脱罪:“馨儿是日间被北堂逐月吓了次狠的,又误以为自己会遭毁容之祸,一时悲愤才……” 话未竟,已被凤若兰喝骂回去:“便是如此,也不能对无辜旁人下那般毒手!如今祸事寻上门,你们看怎么办?!”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被放在托盘内的拜帖上。 拜帖已经打开,上面字体血红:“北堂逐月请见。” 凤若兰见四人皆低头不语,叹气:“那毒小子素来手毒心更狠,若是其他毒交出解药再赔个罪或许也就过了这劫,偏偏是‘醉卧红尘’,难怪他会千里追杀至此了……” 只是比起直接的痛下杀手来,他这般猫戏耗子的折磨却更让人身心俱疲。 唐馨已然流泪哀然:“奶奶救我……” 正乱着,门房传来通报:“毒尊北堂公子到——” 长长的通报声犹如一记惊雷,立时将正堂炸成一团混乱。须知唐门在武学上的研究绝无用毒来得精深,若北堂逐月真动起手来,他们虽占了地主的便宜,却也难免两败俱伤。 唐馨更是恐乱,直接扑至唐门姥姥脚边:“奶奶!奶奶救我啊……我不想死……” 看见自己平素宠爱的孙女完全没了往日骄傲神气的模样,凤若兰真是又气又怜又无奈。气得是自己过去对她太过偏宠,才害她惹下这般祸端;怜的是平日的小公主如今比路边的小乞儿还不如;无奈的是她毕竟是她的宝贝孙女,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坐视她受性命之危。最后只得长叹一口气将她拉起护在身边:“让他进来,老身就不信那小子还能灭了我唐门不成!” 北堂逐月人未至声先响:“逐月此来,只为求得‘醉卧红尘’之解药,其他的都没兴趣。” 凤若兰却是第一次见到这名响江湖的毒尊。 只见他白衣胜雪,步行起风,有着说不出的傲然无畏,而她自己那四个被他一路追赶的孙辈,却一个个垂头丧气神色慌张,凤若兰就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好一个人中龙凤。 北堂逐月近得前来,先是瞄一眼身边的唐惊三人,又将视线在唐馨身上停留一会儿,最后才拱手行礼:“晚辈北堂逐月见过姥姥,唐掌门。” 凤若兰敛起心神笑了:“不必多礼。北堂公子,不知随枫那丫头如今可好?去年我大寿时见过她一面,之后就再没她的消息了,她可是对我这的樟茶鸭子念念不忘啊。” 北堂逐月心知她是在拿她和随枫的交情压他,却也毫不在意:“夫人一向安好,如今已同庄主云游,不问江湖之事。” 老太婆,莫说你现在找不到夫人,就是你找到了她,依她那护短的性子必然也是站他这边的。 凤若兰却依旧笑意盎然:“若说到随枫那丫头,那可真是叫人疼到骨子里去了。若不是她早已是无名山庄主人,我还真想收她做女儿呢。” 我家夫人尊贵无双,你小小一个唐门姥姥何德何能受得起她一声“干娘”? 北堂逐月在心中暗自嗤笑,面上却是一片赞同:“夫人惊才绝艳名动天下,自是人见人爱。只是这世上多的是自以为是的无能之辈,总以为与夫人说过几句话,吃过一顿饭就成了夫人的莫逆知己,倒是让夫人厌烦得紧哩。”见凤若兰面色一差,他方又补上一句,“不过,姥姥盛名江湖,为人素来公道,想必不在此列。” 凤若兰干应两声,心道不愧是随枫调教出来的,嘴跟她一样毒得厉害。一边暗示她莫想着从随枫那下手让他退让,一边又提醒着她需秉公处理此事以免失信江湖。 正文 第十章 无解之毒 凤若兰清清嗓子正待继续与北堂逐月周旋,他已拱手朗声抢得先机:“姥姥对夫人的挂念逐月回庄后自当转达,只是现在,还请姥姥先赐下‘醉卧红尘’的解药,好让逐月赶回救人。” 话一出口,就感觉到整个唐门正堂一片紧张,北堂逐月不觉皱眉,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脑中,又即刻被他甩掉。不会的,唐门宣称无解的毒药多了去了,哪次还不是有自己的独门解药?那‘醉卧红尘’毒性虽阴狠,必也有解药在门内备着。 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凤若兰压下正欲抽搐的嘴角:“敢问是北堂公子身边哪位朋友中了‘醉卧红尘’?” 北堂逐月挤出一脸讶异:“怎么唐小姐没说么?我还以为她早说了要求奶奶救命呢。原是我错估了唐小姐的胆量,她倒真是……视、死、如、归啊。” “视死如归”四字被他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咬出,唐馨只觉阴风阵阵,但要心怯后退,一只手却抵在了她腰后不准她有丝毫退缩。 撑住了早被北堂逐月吓破胆的唐馨,凤若兰神色不变:“只是奇怪北堂公子何以为了那投身公门的武林叛逆如此不辞辛劳。” 北堂逐月一挑眉,仍是吃惊:“姥姥难道不知道他出身无名山庄,又曾与我同床共枕,关系非凡么?” 这话一出口,确实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一是没想到唐馨下毒的竟是无名山庄的人,那随枫护短天下皆知,如今便是凤若兰与她交情再好,只怕也抵不过这一毒之恨;二是没想到毒尊不但与男子相恋,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承认,鄙视钦佩的同时却也更担心无法善了此事。 凤若兰稳下情绪:“你可知那‘醉卧红尘’服下即发毒,一月之内必取人性命?毒尊远从竹山县来此就已耗去十数日,便是现在得了解药回去,那人也早烂去了五脏六腑,回天乏术。” 北堂逐月闻言却是松气一笑:“此事不劳姥姥担心,逐月虽解不了那‘醉卧红尘’之毒,但用药压住毒性却不难。只要能在一月内服下解药,他便可无碍。” 凤若兰脸色数变,最终艰难开口:“那‘醉卧红尘’……无解。” 北堂逐月的笑容一僵:“姥姥莫开这样地玩笑。” 凤若兰脸色更差:“老身并未欺瞒毒尊,那‘醉卧红尘’却为唐门惟一无解之毒。” 若有解药她早派人取了,还用在这和他套半天交情? 北堂逐月心神一恍,脚下更是不稳,踉跄着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此时再看他,那还有之前如利剑出鞘的风华无限?只余是双目含悲,绝望哀戚,整个人迅速黯淡下去,令人望之即心生不忍——曾是那样洒脱飞扬傲气天下的人啊。 “请节哀。” “……节哀?”机械的重复一句,北堂逐月茫然转向说话的唐情,却在下一秒猛扑过去。众人大惊而呼,唐情更是不及细想就翻手一掌直拍在他胸口,将他打翻回去。北堂逐月在空中后翻一圈,落地时眉心一皱,嘴角随即溢出艳红血丝,“逐月失礼,还请唐掌门借《毒经》一看。” 既无解药,那他就只能从《毒经》中找出“醉卧红尘”的配方,再研制解药了。 唐情在拍上北堂逐月胸口时就发现他未运上半分内力,如今听他直言索要《毒经》更是骇然。而北堂逐月见他不答话,复往前一步:“逐月只求救人,看过即还,决不向外人泄漏分毫!唐掌门若不放心,逐月亦愿立誓日后永不使毒!” 顿时一片哗然。 “为了个男人,值得么?” 唐情没有看见预想中的迟疑不决或是坚定无比,只看见了他满脸的苦涩,眉宇间的无奈认命:“有什么办法呢?那人虽曾伤我至深,可我仍旧放不下,忘不了,抛不开……时至今日,也就没什么值不值得了。还望唐掌门借书一用,让我救那冤家性命。” “荒谬!”大声呵斥的却是旁边的凤若兰,“且不说你们断袖之恋不容于世,那《毒经》又岂能轻借外人?!” “姥姥!”在一片的惊呼中,北堂逐月竟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求您发发慈悲,救他一命!” “不必再说!”凤若兰起身猛一甩袖,“误杀之事,我自会领着这四个不争气的家伙亲上无名山庄赔罪,但借书一事绝无可能!毒尊请回!” 北堂逐月跪行一步,声色悲怆:“姥姥!” 凤若兰转过身:“来人!送客!” 两名唐门弟子领命上前,谁料手才轻轻触即北堂逐月,他竟“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一时间正堂里寂静一片。北堂逐月慢慢起身,低垂着头任凭阴影覆住他整个脸庞,一动也不动。唐情忧心是否自己先前那一掌伤他过重,正待上前把脉,却听得他的声音无跌无宕的扬起:“唐小姐可还记得当夜逐月说的话?” 唐馨浑身一震,嘴里却不自觉回道:“若救不回他,便叫唐门上下……陪葬。” 北堂逐月抬起头,唇边尤挂着血迹,脸上却已是一派的阴狠冰寒:“解药或《毒经》,今日我必要带走一样!” 凤若兰一步踏前:“我若都不给呢?!” 北堂逐月看着她,缓缓道:“血、洗、唐、门!” 四字一出,登时杀气四扑,旁边有些武功地下的唐门弟子已略有些呼吸不畅身子虚软。 凤若兰心头一跳,但当家姥姥的身份却不容许她退却:“好狂妄的口气,我唐门众人虽武学不精,但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岂会轻易让你血洗灭门?!” 北堂逐月悲极反笑,那如同盛开的蔷薇般艳丽邪美的笑容充满了靡乱黑暗的魔性,是来自地狱深处最无心绝情:“姥姥不妨试试。” 话音未落,他已骤然拔地而起,如大鹏般直扑向唐馨,五指成抓,直取她喉间。凤若兰一喝,迅速移身欺入两人之中,一掌击向北堂逐月刚受过一创的胸前,逼得他化爪为掌与之对击。闷响过后,凤若兰猛退一步,北堂逐月则后翻化去力道,稳稳落站在正堂之中。 不及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凤若兰怒喝:“北堂逐月,你真要与我唐门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不成?!” 未曾想被悲痛逼得失去理智的北堂逐月比平时更负气倨傲,闻言竟轻蔑嗤笑:“既是你‘死’我‘活’,又何来两败俱伤?”说完又立即低头低声,仿若在喃喃自语,又如在与人情话,声音中是说不尽的柔情似水情深似海,“不怕不怕,待我杀了他们,地狱黄泉就有人陪你了。放心,你受的痛苦,我都替你向他们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凤若兰连颤数声“好”,厉声喝令:“来人!关上大门,给我拿下这目中无人的小子!” 唐家堡大门“轰”的关上,在夜色中发出沉重的喘息。 西天一弯冷月如钩,猩红胜血。 正文 第十一章 唐门喋血 从这一章开始,每章的字数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增加,所以以后每章都分两天上传,请大家继续支持,多多砸票留言哦~~~~~ ——------------------------------------------------------------------------------------------------------------------------- 唐门暗器,天下第一。 可若对上的是那同样天下第一的毒尊呢? 以暗色银线绣着繁复而华丽花纹的布料不再仅仅是用来衬托主人的风流倜傥,在犹如行云流水般的翻飞扬舞间准确无误地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暗器尽数卷住,然后借着内力将那些泛着幽兰冷光的小东西以更快的速度还回去,至于是否有还错了的,则已不在任何人的关心之列。 比起活着,丢了自己的暗器已是微不足道。 “唐门暗器,也不过尔尔。”形状优美的唇中吐出的却是冰冷的讥讽,就如他那本应是清朗悦耳的声音如今已成了地狱的召唤一般,“尚不及非花‘漫天花雨’的十之三、四。” 虽是很清楚再娇柔的花瓣到了西门非花手中都会变成精钢,可才见身边兄弟惨死,耳中又听得杀人凶手对本门武功的轻视蔑然,哪个还压得下心中的愤怒?不知谁先喝了声“受死”,顿时功夫高点的全冲了过去,剩下抢不进圈子里的就在圈外守着,只打算若北堂逐月不敌欲逃时就狠狠的补上几招。 其实最里圈围攻北堂逐月的也就是唐门四子那三人,唐鸿一早就溜出了唐家堡至今不知在何处逍遥。 最先出手的唐游剑化千百点寒芒,闪电前移,带起漫天剑气,直往北堂逐月卷去。其他两人亦同时发动,一时刀光剑影,杀气袭人。北堂逐月展着双手脚下一滑,后仰着身子从三人交叉的兵器下滑入,再侧身一转,飞起的衣袍挟着破空之声卷住那两剑一刀再一震,三人只觉虎口一痛,各自的兵器已脱手飞出。不及细想,各自手中的暗器已飞射而出,眼见就要及身了,北堂逐月的身子却如青烟般扶摇直上轻易躲过。失了目标的暗器交错着射向彼此,有些在空中相撞,伴着火花四射碎裂或是一声清响后落地,有的则继续前行。唐惊三人各自侧身一躲,身后随即有人惨叫,是周围那些不及躲闪的弟子无端丢了性命。 唐龙双目赤红,飞身拔回自己钉入大柱上的刀就朝北堂逐月当头劈下:“北堂逐月!” 北堂逐月脚下一旋左转,发丝飞扬胜舞。右手顺势抓住刀身再反手一扬回身,迫使唐龙执刀的右手反伸至他的右侧,随后趁着唐龙的身子被迫前探时迅速以左手至下而上重击在他肘腕之间的小臂上,又在他被迫抬高小臂时一掌重重拍下,轻易卸去了他手中的刀。同时左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一滑,又是一掌重击在他的大臂上,人更是欺身近前,蓄满内力的右手毫不留情的紧随左手而上一下就将唐龙右肩肩胛骨以手刀击碎。 听着唐龙不可抑制的惨叫,北堂逐月嘴角噬其一朵名为“残酷”的笑容,刚发过狠的右手斜着一滑就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在将他一提一扔间握成的右拳还趁势打上他的下巴,顿时整个人口吐鲜血飞了出去,力道之大竟生生将冲上前来接他的唐惊和唐游撞得连连后退。 这一连串的抓、反、拍、击、扔连续下来竟不足三秒时间,北堂逐月的动作更是流畅得如从山顶上飞垂的瀑布,不见半点滞结。 优雅万分的旋身抬脚将被自己丢在地上的刀踢起,再用甩起的袖摆状似轻飘飘的在刀柄上一拂,刀如被人以吊线操控着一般急速旋转着飞向唐惊三人,只在眨眼间就让三人颈部各多了条血痕。不深,却恰好致命。 看着那三个瞪大了满是不可思议的双眼含恨倒下的人,北堂逐月将自己眼底的无奈冷然藏在了因自己的爆涨的杀气和内里而疯狂飞扬发丝之后。无声的叹口气,警觉地发觉身后有人疾速逼近,他一转身就扬起一片如梦似幻的粉色雾气,人不退反进,趁着那人抬手掩住眼鼻时五指成抓穿过毒雾直取他的喉头。谁知道他却在北堂逐月的手逼近时反手一剑刺出,刹时就让他见了血。 抽身疾退,北堂逐月看着自己手上的黑黑点点和被腐蚀的衣袖,冷声:“天心蚀。唐邑曦,好身手。” 唐邑曦瞥一眼自己布满粉樱花纹的手:“绯樱恨。北堂逐月,我们彼此彼此。” 围在周围的唐门弟子都退开几步,给这两个江湖上最有名的武毒双修的高手让出决战的空间。渐渐的安静了,静到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封闭的空间里压力逐渐增大,仿佛有人用一堵无形的大墙从顶上压下,在压至极限后又突然爆开,在整个空间里旋起一股旋风,以北堂逐月和唐邑曦为中心低吼着向四周卷开。 不知是谁先受不住这样的压力低低叫了一声,对峙的两道人影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窜至半空,在一呼一吸间已过了数十招,而他们周围更是不断散开各色烟雾,香飘四溢。 凌空一抓收回唐邑曦洒过来的“面目全非”再全数奉还,趁着他偏头之际如鬼魅般欺过去,在错身而过时轻轻一口毒香吹过去,顺便送上劲道十足的一掌,满意地看着他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唐邑曦,在这么漫天洒毒的话,不用我再动手你唐门的人一样会死光光哦。” 他可是非常好心的把两人洒出的毒都尽可能的扩散开来,那些人解得了自家的毒,却不见得都能解得了他的毒。 唐邑曦看了他一眼,腰间的软剑再次回到手中。只见他大喝一声,一股气流以他为中心成圆状向四周迸开,吹得周围人的衣袍乱飞,惟有北堂逐月的衣摆不动如山。唐邑曦眉心一凝:这人的功力,绝对在他之上…… 北堂逐月的眼神逐渐恢复成之前对战唐惊三人时的冰冷无情,一条深蓝色的绸缎如灵蛇般从他袖中疾射而出直袭向唐邑曦。那绸缎展开来约摸两尺宽,流转这深蓝光华的绸面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银芒,随着北堂逐月的旋转翻飞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流痕,蓝底银光,璀璨如九天银河垂练人间。 九天。 北堂逐月的独门兵器。 他全身上下唯一不沾毒的东西。 百炼钢尚能划为绕指柔,可见自古柔最克刚。这是这“柔”若用在了兵器之上,却非人人可操控自如。唐邑曦是个中高手,而北堂逐月更是独领风骚。 “九天”被内力看似柔和的送出去,铺开层层褶皱化为一条随心而动的银河再收回。或与剑尖相抵着一起弯曲又同时回弹,迸出清亮的金属相撞声;或追着唐邑曦轻纵的脚步,将坚实的石板一块块击成四处飞溅的碎片;或绕成一圈将北堂逐月包围其中,挡住那挟风劈下的剑身直至化去它所有的力道…… 最后,北堂逐月虚晃了一招,“九天”从剑处开始一路顺着唐邑曦平举的手臂缠过去直至肩头,施力一拽,断臂伴着喷洒的血雾飞上半空。柔软的绸缎从断臂上滑落,卷成螺旋奔向唐邑曦的胸口,一声闷响后他重重摔落在凤若兰脚边,无力放大的瞳孔中映着她灰白的脸,恨恨的泄出最后的不甘。 收回“九天”,北堂逐月面无表情的迎上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唐情,垂在身侧的“九天”无风自动,如金龙狂舞。 云暗无风,月华难寻。 残酷的杀戮在唐家堡无力的挣扎中继续。 惨叫、血腥……最后全停息在死亡的寂静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唐鸿从未想过在某一天他回唐家堡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门内众人的笑意欢言,而是犹如修罗炼狱的无比惨烈。 霹雳弹的硫磺味混在浓重刺鼻的血腥味中,几乎令人窒息;上午离开时仍是一派不凡的正堂大厅处处疮痍染血,地上、墙边、椅上……眼中所及之处皆是熟识之人的尸体,全的、残的……满满的挤满了唐鸿的眼睛,痛得他的双眼几乎要爆出眼眶。 木然抬头看向那独立血腥中的人,唐鸿听见自己的声音游离在虚空之外,空洞洞的带着欲哭无泪的颤抖:“为什么?” 北堂逐月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头往内堂行去:“他何其无辜……” 唐鸿跄然追出一步,耳边听到一声极弱的呼唤:“……鸿……儿……” “奶奶!”唐鸿慌忙扑过去将凤若兰扶起,一手抵上她的后心就将内力输进她体内。凤若兰不断地大口大口咳出血,面色却突然红润,连呼吸也顺畅许多。她心知这不过是自己的回光返照,摇摇头:“别浪费了,奶奶不行了……鸿儿,那北堂逐月如今已陷魔道,你切莫与他正面交手,速速去少林寺求觉悲方丈与你同上无名山庄,再寻机夺回《毒经》重振我唐门声威。” 唐鸿泪流满面:“奶奶,我……” 凤若兰又咳出一口血:“随枫虽护短,但心中自存公理道义,决不会坐视北堂逐月危害武林。有她与少林联手,加上其他武林同道,必能除去那魔头!鸿儿,日后……就……苦了你了……” 唐鸿只觉手中一沉,顿时悲痛欲绝:“奶奶——” 痛哭一番后,唐鸿小心翼翼的将凤若兰平放于地。牙间一咬,竟也冲进了内堂。才至中庭,就见北堂逐月迎面而来,手中握着一卷书册,正是唐门《毒经》。见到他,北堂逐月也停下脚步,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好一阵子后,方听见他平直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扬起: “让开。” 唐鸿逼上一步:“放下《毒经》!” 话音才落,就觉胸前一痛。低下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从自己胸前穿胸而过的深蓝绸缎,上面的点点星光渐渐蒙上血色。脸上缓缓划开一抹凄楚的苦笑,满是自嘲自讽:“没想到,我竟会是死在‘九天’之下……” 北堂逐月目光一闪,骤然抽出他胸前的“九天”,以内力震去上面附着的血液,收回袖中,径直朝他走去。 唐鸿的身子随着“九天”的抽离向前一送,又随即仰天向后倒去。整个天地的旋转竟无比缓慢,漫天星辰印入眼中,一如年少初识时的夏夜。 西湖月,白堤柳,正是碧连天的时节。 一叶扁舟悠然自在的划开一湖的波光粼粼,远远的躲开了那画舫连片的灯红酒绿,惬意的缓行在一色的水天之间。舟上滚着三、四个酒坛子,仅有的两个少年各有了七、八分酒意。 灰衣少年半靠在白衣少年身上:“你那漂亮的飞纱叫什么?” “无名。” “无名?!”灰衣少年蓦地直起身子,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就算你从无名山庄出来,也不可样样无名啊。我来给它起个!”说着自顾自的从对方袖中翻出缠绕臂间的深蓝绸缎,死拖活拽的拉出一截,迎着月华一抖,赞叹的看着上面的星光璀璨,“你看它美得如那九天银河,依我看,就叫它‘九天’好了!” 白衣少年睁开一直闭着的眼,凝视他手中那一段“星空”,缓缓展出一个温和的笑。 灰衣少年满意的点点头:“没错,就叫它‘九天’!不准改了!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它叫‘九天’,是我唐鸿为你北堂逐月这个世间第一知己好友起的!” 白衣少年笑着点点头,一身的月白衣裳在月华下晕出温润的光:“好。” 身子重重的砸落在坚冷的地面上,胸前已是痛到麻木,只觉得有东西不断从那个大口子中疯狂涌出。扬手抓住从正欲从身边越过的染血月白,泪殇然而下:“西子湖畔……把酒言欢……可,还记得……” 月白主人顿了一下,再度起步,将那一抹冰冷的月白从他手中扯出,不带丝毫留恋。 直至听见他的手无力的摔落在地,再听不见他的呼吸声,北堂逐月才停下脚步。压眉闭眼滑出两行清泪,声线中是压不下的伤痛:“清风明月,倾心相交,怎舍忘却?” 唐鸿,今日是我北堂逐月负你。 只是那人,他却万万容不得有人相伤的。 正文 第十二章 竹山遗恨 秦中自古帝王州,长安文物荟萃,地势险要,南有南岭中部为叠嶂,北有众山逶迤延绵,和秦岭遥遥呼应,泾、渭等八水围绕长安,八百里秦川自古就是帝王之资。 竹山县属平阳府所辖,临汾水,有竹山码头。因近汾水与黄河交汇处,故可算交通要道。 已近傍晚,江风逐渐清新凉爽,柳清扬站在码头上吹了阵风,忽然就痒了喉头连咳数声,胸口闷闷发痛。身边伺候的书僮见了便是一脸焦急:“大人,可是……” 柳清扬扫过一眼:“胡乱急什么,不过是略有些凉罢了。” 有衙役听了也甚为关心:“大人小心自己的身子,如今风捕头中毒卧床,若大人再有什么事,咱这衙门可就算瘫了。” 柳清扬接过书僮递来的披风披上,对那衙役微笑颔首:“不碍事的。” 书僮见他眼神幽远的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试探着问:“大人可是在想那北堂公子?” 柳清扬一时不察就回了他:“他说去唐门取解药,也不知如何了……” 书僮却是撇撇嘴:“大人也太过担心了。想他是谁?江湖上的毒尊耶。既然能称为‘尊’,必然极厉害了。” 柳清扬摇摇头:“须知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何况那唐门擅毒药暗器,若有心为难,我只怕……” 书僮可见不得他为北堂逐月如此挂心,想当初那毒尊满世界下毒整人的时候他可没少吃苦。若不是风隽谦的解药还要靠北堂逐月带回来,他倒更希望那条大毒蛇栽在唐门里:“恶有恶报,没准这次就报应上了……”话未竟,柳清扬冷厉的神色已吓得他浑身一抖,忙改口奇书 q i s h u 9 9 . c o m,“祸害遗千年,北堂公子会平安回来的。” 虽仍不是很满意,但毕竟意指北堂逐月无事,柳清扬瞪了他一眼,复将眼神转回河面。 书僮瑟瑟肩,偏头低声:“做什么这么在乎?怎么在乎那也是别人的情人……”而且还是个男人,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世所不容啊……不过两人站在一起时,倒真是赏心悦目就是了。 柳清扬在旁边听见了,神色一黯,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连指甲深深刺入皮肉之中亦无所觉。想到北堂逐月因风隽谦的疏离的暴怒,想起那日清晨他们两人间的亲昵,胸口就再度闷痛。 他在乎风隽谦是必然的,那他那一夜近乎毁天灭地的狂怒与悲痛中,又是否有半点是为了他? 即便真有,也不过是沾了风隽谦的光吧? 正在自嘲的时候,书僮已在旁边叫了起来:“来了,来了,大人,萧公子来了!” 柳清扬收回心神看过去,从上游顺流行来一艘客货两用船。这种中型船只,底舱都装满了货物,上面的船舱则隔成一些小房间供客人使用,绝对比那些专用的客船舒服,只是价钱也稍贵些。甲板上迎风而立一人,身段颀长,衣袂翻飞,远远看去倒也是位翩翩公子。 等船靠了岸,那人近了前,才看清他的容貌其实只能称得上端正,但配着他挺拔的身姿和坦荡率朗的神气,却也能让人心生好感,觉得他也算是一表人才了。 见他下了船,柳清扬立即率身边人迎上去,虽是朝他一揖却也是不卑不亢:“竹山县令柳清扬见过萧公子。” 那人立即伸手一扶:“柳大哥,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必对我这般多礼的!我爹是你上司不假,可我不是啊。若叫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仗着父亲的权势欺压人呢!” 萧司祈,表字念荻,平阳府府尹萧天朗独子。 柳清扬微微一笑:“平日里自是可不在乎,可这次你却是代府尹大人来探望风捕头的,那就不可疏忽了。” 萧司祈懊恼的撇撇嘴:“早知如此我就让季师爷作代表,我在一边跟着来,省得听你一口一个‘萧公子’的别扭。” 柳清扬被他略有些孩子气的表情逗笑,率先转身,手在不经意间拂过他的手背,随即被他抓住,满脸担心:“柳大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柳清扬不留痕迹的抽回自己的手:“或许是在江边吹久了风。” “柳大哥何必跑来码头等呢?若是吹病了可不好。”言罢又敲敲自己的头,“要不是我坐不得快船,我就叫船家行快点了。也想过搭马车过来的,只是马车没船快,我又担心风捕头的伤势……” 柳清扬一笑,引着他往马车走去:“无妨的,回到车上自然就暖了。” ---------------------------------------------------------------------------------------------- 回到县衙门口,下了车,立即有衙役迎上来,面色是止不住的喜悦:“大人,北堂公子回来了!” 他回来了!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如三月初融的雪水自高处流淌而下,由心头润至四肢百骸,狂喜就那样如滔天巨浪般在瞬间将柳清扬席卷。完全忘记身边还有个萧司祈,也忘了自己一县之长的身份,脚下没有丝毫停顿的就越过了报喜的衙役,甩掉了身后悄然皱眉的府尹公子,径直往后院南厢而去。 风隽谦住那,他回来了必然是先往那奔。 迫不及待的脚步停在南厢的院门口,闭上因剧烈喘气而微张的唇,看着那抹立在风隽谦房门口的白,眼眶突然就涨痛着有了湿意。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耳边听到的是心跳如雷;缓缓地伸出手去想要碰触,眼中看到的再无其它。 逐月,逐月…… 你终于回来了么? 指尖才触到那冰凉的沾灰带尘的白色就猛然顿住,柳清扬神色愕然地抬头看向北堂逐月面前的门,不敢相信自己从那紧闭的门里都听到了什么。 男子粗浊沉重的喘息,女子千娇百媚的呻吟…… 是男女欢爱时才会有的声音…… 终于想起,非烟每日此时都会来照看风隽谦,说是受了北堂逐月的托请。 有些怯然的看向身边的北堂逐月,却未能在他俊美无铸的脸上寻着半丝表情,只看见一滩如死水般的沉寂。他就那样无悲亦无恨的直直地站在房门口,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己前面的门,周身散发的气息冷得如他这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轻轻包住,肌肤相接处传来的刺骨冰寒让柳清扬的心狠狠抽痛一下:“逐月……” 房门里骤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不久后,门开了。 看着出现在门口两人明显是刚刚胡乱套上的衣衫,听着风隽谦暗哑地唤着北堂逐月的名,闻着那从房间里传出来的淫糜暧昧的气息,柳清扬竟然不敢再看身边的人,只是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非烟……”在用沉默几乎将所有人逼到窒息后,北堂逐月终于开了口,可被柳清扬握着的手却更加冰冷,“你照看得好啊……” 非烟浑身一震,惶然跪伏在地:“公子……” “月儿!” 北堂逐月走向非烟的脚步因风隽谦近乎惶恐的呼喊止住。缓缓看向那因紧张而迈出一步的人,他死寂的眸光终于有了转动,声音里亦掺上了压抑的悲痛,如被人在心头上狠狠剜了一刀:“一个女子,这便是你的理由么?我给不了你的,就是这般的温香软玉么?风隽谦,你好……好……” 柳清扬慌乱的攥紧了他的手:“逐月……逐月……” 风隽谦颓然地靠在门边闭上眼:“月儿,是我负你。” 北堂逐月眼中一厉,甩开柳清扬就冲至他身边,扬手便要一掌劈下,口中更是悲恨:“难道是我负你么?!” 凌厉的掌风在风隽谦面前生生停住,他讶然睁开眼,却只见北堂逐月落寞离去的背影:“月儿……” 那背影晃了晃,竟然就在柳清扬的惊呼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扬起一圈薄薄的灰。 正文 第十三章 恨由情生 黑发如缎,眉似青黛,鼻如玉雕,唇胜绯樱。 这样一张完美如神般的脸,想来想去却也只能用“漂亮”形容。连女子也要自愧不如的容貌,却难得地不带任何的脂粉气息,让人清楚明白的知道他是男儿身。 只是,这张本应笑傲天下的脸如今却透着无力的苍白,脆弱得让人觉得只需在脸主人那覆着柔软布料的脖颈上合手轻轻一掐就能取走他从来张扬的生命。 “念荻,你在做什么?” 萧司祈转过身:“我只是没想到名满江湖的‘毒尊’竟会有如此出众的容貌。” 柳清扬走过来再床边坐下,小心地替仍旧熟睡中的北堂逐月换药——他也只能为他手臂上那些伤换药,至于身上的,则需由风隽谦来。 三日前柳清扬听到风隽谦拒绝他为北堂逐月梳洗的理由竟是“月儿不喜别人过于亲密的碰触”时,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揪住他的衣襟喝问在他将北堂逐月伤得那般彻底后他哪还有资格说那样的话。可北堂逐月眷养的那只海东青却戒备十足的立在他的床头,除了风隽谦,任何人只要碰到他的衣襟就必然遭到它毫不留情地攻击。最后,柳清扬只能让步,任由风隽谦将所有人轰出房间,独自为北堂逐月洗净身子,换下那身不但满是尘灰,甚至连衣摆处的血渍都已凝成近乎黑色的暗红的月白锦袍。 而北堂逐月那日一倒,县衙里就乱了锅,被急急忙忙请来的大夫把过脉后神色古怪,却又说他只是劳累过度,加之心绪波动过大才倒了下去。可次日他转醒后,大夫再一把脉竟又说他一口淤血郁积胸中,吐出来就没事了,可若是吐不出来那就难保不会这般一日日的衰弱下去。结果药方开了,药也喝了,那口淤血却偏偏在他胸中稳如泰山。旁人急得团团转,本尊却毫不在意,既没想过自己运功把淤血逼出来,也不准风隽谦帮他,身上的伤更是不管不问。 “风隽谦,你若敢碰我一下我立即自绝经脉。” 平淡的口吻透出的是对风隽谦的恨极,可他又没想过就这样弃风隽谦于不顾,自打转醒就不眠不休的研究那本《毒经》。最后是柳清扬看不下去了,偷偷找大夫在他药里添了安神的东西才让他睡下。 萧司祈在一旁看着柳清扬为北堂逐月上药,小心翼翼如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再看看床上那人睡梦中仍不愿舒展的眉心,突然就道:“柳大哥,这人真是‘毒尊’北堂逐月?” 柳清扬没有抬头:“三日前不就告诉过你了么?” 除了他,也没人能满世界洒毒吧? 想到初识时北堂逐月那光芒四射的活力,再看看眼前人的虚弱憔悴,柳清扬脸上就是一阵黯然。 “可是……”萧司祈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来时听些江湖人说,说‘毒尊’北堂逐月在蜀中大开杀戒,唐门上下除唐四公子唐鸿外无一人生还……”小心地瞄一眼那静静放在北堂逐月手边的《毒经》,仿佛它下一刻就会化成毒蛇一口咬上他的喉咙,“他们说,说他是为了抢夺《毒经》淬炼剧毒,将来胁制武林才将唐门灭门的……”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柳清扬的脸已全无血色。 身后传来一声响,两人回头看去,是风隽谦失手滑落了药碗。白瓷碗在他脚边碎了一地,混杂着黑色的药汁迅速漫开。 几个箭步冲过来,他一把抓住萧司祈的双臂:“你刚刚说的那些可都是真的?!” 萧司祈被他如厉鬼般的神色吓到,结巴道:“我、我也只是听人说的……” 其实真假也无需再辨了,那本唐门四宝之一的《毒经》如今就在北堂逐月身边。起初他们还以为是他借来的,现在想想,谁会轻易出借镇门之宝呢?只是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的骇人听闻。 灭门。 不约而同的看向那仍旧睡着的人,他什么都没说呢,甚至于在经历那样的背叛伤害后,他也只是冷淡了风隽谦,沉默了自己. ---------------------------------------------------------------------------------------------- 夕阳已经西沉,但天色尚未全暗,天空上还残留着些许红,由西向东渐渐淡去直至化成深蓝,透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北堂逐月醒的时候头还有些晕眩,这让他忍不住自嘲堂堂毒尊竟会那般轻易就中了别人的“暗算”,连服下安神药都不自知。 难道仅仅因为那药是柳清扬亲手端来喂他服下的,所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小心防备?那柳清扬,什么时候让他如此信任了?是从他把那锭银子塞回他手上的时候,还是他不顾一切为他吸毒的时候,或者是他守着他的薄被睡在院中贵妃椅上的时候,亦或者是在他粹然倒下时他惊惶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 他与他的纠缠,何时变得这般牵扯不清了? 才轻轻叹出口气,就有人轻柔的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中,白皙修长的手指随后按压上了他的太阳穴,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压着。熟悉的清婉嗓音伴着同样熟悉的淡雅清香在他身后扬起:“逐月,哪儿不舒服?” 淡淡的笑意在眉间化开:“非花,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和她家的太子爷一块到西域去了么?怎么会到竹山县来? 手指上的动作骤然停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在他耳边幽幽散开。柔软的温暖从他身后撤开,几个冰凉的软枕填充了背后的空虚。北堂逐月看着窗外微有些暗蓝的天光照映在西门非花绝色无双的脸上化出逐渐渗入骨髓的寒冷,心里忽然就生出隐隐的不安来。胸中一阵刺痛,压抑不住的咳了几声,侧立在窗前不语的西门非花这才转过身走回他身边轻拍他的背为他顺气:“逐月……你怎么总不会照顾自己?日后可如何是好?” 听出了她话语中暗藏的离别之意,北堂逐月有些慌乱的抓住她的手:“非花……你怎么来了?” 同样的话,不同的心境。如果说之前那一次他是欣喜的话,那这一次他则是害怕。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仿佛要把他全身气力用尽了才能把那话从口中挤出一般。 西门非花微微压下眉,眼底流动着一抹无奈与悲怜:“逐月,庄子里的紫金令和堇色寒枫令你可带着?” 北堂逐月点点头,连忙自怀中摸出那两块令牌交与西门非花,不想她伸手接过后一运内力,竟将它们在手中捏成了粉末。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看着那些粉末被晚风吹散,北堂逐月的叫声中染上一抹凄厉:“非花?!” 弹去沾在手心的粉末,西门非花眼中一片清冷,声音更是如冰未化:“传夫人口谕……北堂逐月任性妄为,目无视国法,心不存公义,滥杀无辜毁人门派,即日起……逐出无名山庄,从此生死无干!” 脑中响起一阵炸雷,轰隆隆将脑子炸得一团混乱,只有“逐出无名山庄,从此生死无干”十个字异常清晰的不断在脑中响起,宛如一只只余白骨的冰冷枯爪,毫不留情的将他的魂魄丝丝抽走。 柳清扬进来时见到的北堂逐月正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顿时大惊,扑过去一碰,发觉他全身冷得跟寒冬腊月掉进河里泡了三、四个时辰似的,更是又慌又乱又心疼,不顾一切先将他抱进怀中暖着:“逐月!逐月你怎么了?!逐月你莫吓我!逐月!” 他的叫喊声引来了风隽谦和萧司祈,见到北堂逐月的样子,风隽谦也慌了神,一把从柳清扬怀中将人拉过:“月儿!月儿!” 仍旧毫无反应,仿佛怀中抱着的只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风隽谦咬咬牙,一巴掌狠狠拍上他的脸:“北堂逐月!!” 脸上红肿一片,北堂逐月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风隽谦……” 风隽谦松口气,缓下神色:“非花跟你说了什么?她人呢?” 心中的不安如涟漪般越来越大,西门非花怎么会这么快离开?他又怎么会这般一副骇人模样? “风隽谦……”北堂逐月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不知名的远处,“我不想救你了……” 风隽谦拥着他的身子一僵,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开他退开些许。末了,他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是么?该是如此。” 早就料到了的,不是么?他那狂傲的性子如何容人负之? 也罢,这条命就当是还他一份深情了。 “不可以!”反对的人却是柳清扬,他抓着北堂逐月的双臂急急道,“不可以!逐月你要救他!你一定要救他!他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北堂逐月转开头:“事到如今,他的生死与我何干?” “逐月……”柳清扬轻缓而坚定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并不是如此冷情之人啊……” 北堂逐月肩头一僵,随即是他冷冷的声音嗤笑道:“柳清扬,风隽谦都不说话了,你在这着什么急?何况,你又对我了解多少?” 柳清扬眼中黯了一下,却仍坚定地走过去将他柔柔抱进自己怀中:“不要这样,逐月,你会后悔的……” “是啊……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良久后,北堂逐月的声音才幽幽响起,浸透了刻骨蚀心的伤痛悲恨。猛然转过身,他揪着柳清扬的衣襟将他拉近自己,逼他直视自己的双眼:“为了他,我不惜手刃知己,犯下杀人灭门的大罪;[奇·书·网-整.理'提.供]为了他,我明知有人早设下了局害我,却依旧义无反顾往里跳;为了他,我被夫人逐出无名山庄,一身尊荣尽毁,从此众叛亲离无家可归……柳清扬,他将我一片真心弃如敝履,我日后却要因他被朝廷通缉,被武林追杀……你凭什么要我救他?我又凭什么要后悔不救他?!” 说到最后,他已是双目通红,湿意满眶,恨意绵延。 正文 第十四章 冷月无声 55555~~~~ 不是我不守信用啊…… 这几天学校不是停电就是断网,要不然就是网速太慢开不了起点…… 以前是晋江,现在是起点,我真是要疯了 为了补偿大家,一次性更新4800字,不要生我的气哦 ---------------------------------------------------------------------- “既然你无处可去又不愿再留在这,那不如随我回平阳府?” 五天了,萧司祈花了五天时间都没能想明白他当时怎么就会冒出那么一句来。他邀请的这个人,虽然有着贵公子的容貌气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人,而且,还是个犯下灭门大案的江湖人。 可当他看到迎风负手立于亭中的修长人影时,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很值得。 毒尊北堂逐月。 这名字他是听过的。 父亲有些江湖上的朋友,来往时常会提到这个人,他们对他的评价是为人邪肆狂傲,行事狠辣无情,明明是个冷漠的人却偏又好管闲事,是四大尊者中最难以应对的人。当时他就想着那样一个人该是临风恣意,无所束缚的,心里在羡慕的同时也有了畏惧,那样一个人,不知又还有着怎样一副冷绝无心的狂妄。可等到在竹山县衙见到了那大名鼎鼎的人,才骤然发觉被人们所传说的尊者也不过是个人,与寻常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与寻常人一样会因人喜因人悲,也与寻常人一样会为“情爱”二字苦痛难当。 离那人尚有五步之遥,他已转过身来,透着如寒玉般清冷的华贵的脸上随即浮起浅笑:“萧公子。” 笑如扶柳,却是枯木一截。 萧司祈在心中叹口气,扬笑迎上去:“不是说了和柳大哥一样唤我‘念荻’就好么?” 北堂逐月在石鼓上坐下:“收留之恩,逐月常铭心中。只是,逐月如今身份尴尬,萧公子还是不要与我过多亲密的好。” 萧司祈细细看着他眼底丝丝缕缕的心如死灰,暗道自己就是不忍瞧见那样晦暗的色彩出现在他本应是光滑无限的脸上,才会那样冲动着请他来自己家,让他躲开那个伤心之地:“我当初既然那样说了,自然也想到了日后会有的一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怎么走下去我也自有把握。” 北堂逐月一怔,舒眉,生气渐渐回到眼中。 萧司祈也跟着笑了。 所以他在这五天里他虽然总是在疑惑自己当初的冲动,却也总是在看见北堂逐月绽出温和笑容时心满意足。他当初想要的,也就是这人真实的笑容吧?只要他笑了,自己也就跟着开心起来,仿佛漫天的乌云都被切开,金色的阳光洒了下来一般让人心境愉悦。 “逐月。” 忍不住唤了一声,然后看着他掀起微垂的眼睫,似墨瞳眸中转过一道光华:“嗯?” 只是盈盈一笑,便足以让人画地为牢。 逐月,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魅力有多致命? 只要还有心,就逃不出你那让人心旌神移的绝代风华。 这人,自己就是一味无解的剧毒。 却让人趋之若鹜,无处可逃。 --------------------------------------------------------------------- 北堂逐月到平阳府衙的第七日,竹山县衙有急使来。 风隽谦毒发。 当时,北堂逐月一身白色冰绡锦袍半倚在院中卧榻上,榻前小几上摆着香茗糕点,身边偎着几个容貌妖娆的女子,手中的扇子悠然自得的摇着,可见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傲笑江湖”,下面是小字一行“风流天下我一人”。 见那来使一副想生吞北堂逐月的模样盯着他,旁边的萧司祈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他昨日才劝北堂逐月大丈夫此生,少年得意扬名立万,春风一度,希望他做回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毒尊,继续游遍天下惟己独尊,谁知道他一口应下后,今日竟然一早就找来青楼歌姬,左拥右抱享尽风流。幸好,这儿是别院,若是再府衙里,他定然逃不过父亲的一顿家法。 叹口气,萧司祈问道:“逐月,你真不回去看看?” “不过一必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北堂逐月转着手中的薄瓷茶杯,那神情不像在品茶倒更像是在饮酒,“当日我给他服下的‘绝殇’虽能压下‘醉卧红尘’的毒性,但它本身就是剧毒。前日‘醉卧红尘’反噬,不但破了‘绝殇’的压制,还引出了它的毒性。两种剧毒同时发作,我还真想不出他有什么机会能活着。” “可他只是想见见你。” 张嘴咽下一块歌姬送至嘴边的黄豆糕,北堂逐月满眼俱是如寒月般的清冷:“我为何要顺着他想的去做?他既无情我便休,北堂逐月从来不是放不下之人。” 萧司祈立即接口道:“既然已经放下了,那去看看又何妨?便当是做件善事,了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吧。” 北堂逐月一噎,当下双眼翻白,急得萧司祈又是递茶又是拍背的团团转。好容易梗着脖子把那块黄豆糕咽下,他已眼眶泛湿:“萧念荻,你是不是想尝尝我手中毒药是何滋味?!” 萧司祈边为他顺气边赔笑:“抱歉抱歉。不过,这倒是你第一次不唤我‘萧公子’了。” 北堂逐月再次奉送白眼:“你当真想我去?” 在他背上轻拍的手闻言一顿,随即再度轻拍起来:“……还是去看看吧。再怎么说,你们也曾经……”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北堂逐月嗤笑一声起身,“也罢,好歹相识一场,去为他送送行也好。” ---------------------------------------------------------------------- 白纱,黑幔。 白烛惨淡,焰摇无温。 白桌衣,长明灯,“奠”字中堂。 柳清扬从桌上拿过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再轻轻甩灭香火,退至桌前拜了三拜后将向插入灵位前的香炉中。青烟袅袅后,黑色灵位上的“风隽谦”三个字刺眼非常。 犹记得一年前初见风隽谦时,他声音不大却入耳清雅,一身素蓝便装,挺立如松。眸光所至,如粼粼春水,清澈纯净,世间万物皆覆其中。明明英气逼人,却仍感觉如沐春风,如触温玉。只是温和一笑,见者皆醉于他稳逸风采,一时不能回神。 明明不是什么俊逸非凡的人物,却仿佛是笼罩着江南特有的烟雨微波和蘅芷清芬而来,让人周身都感觉到一种凡尘俗世以外的宁静。 他沉静柔和的笑容依然清晰眼前,那清雅温和的“大人”也依旧声声在耳,可如今却已是阴阳两隔。 一份“醉卧红尘”,一剂“绝殇”,就可以让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般转瞬即逝。 今天是风隽谦出殡的日子,几乎整个竹山县的百姓都到大街上来为他送行,长街上哭得伤心的人中独独缺了那本应是与他最为亲密的北堂逐月。 三日前,北堂逐月在萧司祈的陪同下随柳清扬派出的衙役回来,却不曾尝试为风隽谦解毒,甚至连把脉都不愿,只是冷冷的宣判了他的死期就在当天。之后,风隽谦要求单独与他说几句话,于是众人都退出了他的厢房,谁知不久之后房中就传来了北堂逐月悲愤夹恨的怒骂,更有桌翻椅倒的巨响。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他已摔门而出,竟是双目赤红的拉上萧司祈就离开了县衙。待众人进得房中,却只来得及看见风隽谦眼角滑落一滴清泪,目含不甘的缓缓闭上眼,停止了呼吸。 而北堂逐月自那后就不见了踪影,直至风隽谦入土,柳清扬方在远远的高坡上看见了他衣袂翻飞的身影,身边站着一身素色的萧司祈。再转头时,高坡上已不见了那道月白人影,仅余冷风卷着残叶从坡上刮过。 走出尚未来得拆的灵堂,柳清扬踏着微冷的月色走进南厢,推门而入。 房中微有些寒意的空气中仍飘着淡淡的药味,从鼻尖化入舌尖,带出一丝淡淡的苦味。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房间里的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深蓝色折叠成条靠墙放的被子,在桌面上依次摆放的卷宗,挂在笔架上的毛笔,以镇纸压着的宣纸信笺,甚至是那盏铜制的油灯都仍旧放在原位,一如房间主人仍在时的模样。 却已是物是人非。 目光落在靠墙的木柜上,柳清扬眼中蒙上一层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冷意:他临死前的不甘,该是为了那件事吧?而他,又究竟对逐月说了些什么才会惹得他勃然大怒,恨然离去?那人明明是比在乎自己还在乎他,在乎到不惜与他反目也希望他能活下去。 “柳清扬,你当真以为我要他死?我可以为他死啊。若今日我仍旧护着他,以夫人的性子必会将怒气牵连到他。如今惟有我与他成仇,夫人或许会惜他可怜,尽力救他一命。那‘醉卧红尘’是唐门人以自己的血配制的,要解的话也需的取得同一人的血,只是如今唐门人尽死,惟有寄希望于夫人,她交游广阔,或能寻到法子。” 才伸手拉开木柜雕花的门,一只冰冷修长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脖颈。不带任何心软的力道在他即将断气的前一刻骤然松开,随后就听到了熟悉的嗓音带着微微的诧异:“柳清扬?” 看不清隐在黑暗中的人影,但单凭声音柳清扬就能准确地说出对方的名字。正是这个声音,让他数次午夜梦回怅然转醒,再难入眠。 北堂逐月。 想唤他,出口的却只有狼狈不堪的咳嗽。眼前出现一个小瓷瓶,想也不想地接过,拔开瓶塞仰头一口饮尽,顿时唇齿缠香。那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头,如最柔软的丝绸般抚平了他喉间的剧痛,带来一股心旷神怡的清凉。 “你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一愣。 “我来拿些东西。”北堂逐月转开头,淡淡道。 “他要你做什么?”柳清扬猛然抬头逼近他,“他临死之前究竟要你做什么?!难道他要你接他的手去查那赈银失窃案?!” 北堂逐月一震:“你怎么会知道?” “堂堂御前一品带刀侍卫却突然跑到个小县城来当捕头,换了谁都会怀疑吧?”柳清扬蹙眉,“当年我上殿受封时,曾在宫中远远的见过他,那一身绛红的侍卫服总不会认错。何况,他来竹山之前,我就已收到了皇上的密旨,要我全力协助他探查赈银失窃案。” 五年前,四百五十万两赈银于平阳府被贼匪劫持,经查无果,朝廷连换两任太守。两年前,朝廷用于黄河水患的五百万两赈银在竹山邻县附近不翼而飞,暂放赈银的邻县县衙上下十余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见北堂逐月只是扭头继续在房中翻找,柳清扬眉心一凝,轻叹一声,走到木柜前伸手在最里面的柜壁上一按一推,那柜壁就朝两边分开,露出里面极薄的一层夹层来。从夹层中取出十数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柳清扬转身迎向面露惊讶的北堂逐月:“你要找的,可是这些?” 北堂逐月探手欲取,被柳清扬避过:“你需告诉我,风隽谦到底要你做什么?” 北堂逐月的面色顿时阴晴不定,好一会才神色黯然:“他要我假意接近萧司祈,伺机查出真相上报朝廷。” 一股寒流瞬间袭遍全身,柳清扬如被雷劈中了一般:“他……竟然要你……他怎么能……怎么能……” 北堂逐月深吸一口气,带出些许哽咽:“现在可以把那些东西给我了吧?” 柳清扬看着他,手下却突然发狠去撕那些纸张。等北堂逐月慌然抢下时,它们已被撕成了数份。 “柳清扬!”怕引来其他人,北堂逐月压低声怒道,“你疯了不成?你应当知道它们有多珍贵!” “再何等的珍贵也不及你!” 似成相识的话让北堂逐月一愣,回过神时柳清扬已紧紧拥住了他:“逐月,我不想你出事,我不想,一点也不想。”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那么容易出事?我还等着立了这个大功求得朝廷大赦,入朝为官,躲开那些江湖上的追杀呢。”北堂逐月心头一紧,故作轻松的笑着想转身,不想却被柳清扬抱得更紧,紧到可以感觉到他的颤抖: “可是我怕,我怕啊……逐月。为了这件案子,死了七、八个密探,如今连风隽谦也不在了……这案子仿佛被人诅咒了一般,谁要想揭开真相都难逃一死……” 北堂逐月抬手抚上他箍着自己的手:“可怕的不是诅咒而是人。我既然应下了他,就一定要完成。” 感觉身后紧贴着自己的人一僵,紧拥着自己的双手随即缓缓松开。温暖抽离的那一刹那,心中涌起的竟是莫名的空虚。 “他于你,当真那么重要?” “……是。” 再度扬起的声音微颤着:“那我呢?” 北堂逐月愕然转身,迎上的竟是一双饱含深情与苦痛的眼眸。 “不能为了我,放弃么?不能为了我,爱惜你自己么?”柳清扬凝视着他,眸中的万语千言尽化为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清冷的月华从窗户中射在柳清扬脸上,流转出的光华竟让北堂逐月不敢正视。逃避的转开一步,他听见自己的苦涩:“……承蒙错爱,逐月……受不起。” “你宁愿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也不愿给我个机会守护你?” 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北堂逐月眼中已是薄如冰,冷如水:“是你先放弃的!柳清扬,当年是你亲口拒绝了我,是你说宁愿要个无盐女也不要我这……”不是说不出口,而是记不清楚。明明知道那话伤自己极深,却又偏偏不记得他究竟说了什么。哑然好一会儿,他只得恨恨道,“如今,你有何颜面要我给你个机会?!” 柳清扬踉跄一步,心头如被黄连汁泡了七七四十九天:“……逐月,我十岁那年因练武过激伤了全身经脉,不但从此不能习武,也……失了部分记忆……” 北堂逐月的眉因吃惊而微微挑高,又苦笑着压下:“正好失了你我相知相许的那部分么?可见那对你也没多重要了。” 可笑的是他,十余年来为了个完全忘了自己的人牵肠挂肚。 偏偏他的忘却又是因为自己。 情何以堪。 抓紧手中的纸片,北堂逐月哑声:“柳清扬,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柳清扬紧步上前抓住他的袖摆,急切:“忘却了的过去,难道不能用将来补偿么?!” 缓缓抽出自己的袖摆,北堂逐月用比月色还冷的声音无情道:“迟了。我有了风隽谦,也被他伤得心死如灰。柳清扬,你迟了。” 你迟了。 探出的手无力的垂下,在也追不上那微有些飞扬的月白衣袍。 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成了永别。 寒月依云远,萧楼齐天高,夜霜淡梅强含笑,双燕归来,景稀人已杳。 正文 第十五章 假意真情 昨晚学校网络又抽了,上不来…… -------------------------------------------------------------------- “月儿……” “月儿,我知你恨我,是我负了你……”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要再伤你一次……” “月儿,两次赈银失窃皆在平阳府境内,宫中密探失踪,生死不明,种种迹象密报直指府尹萧天朗,他即便不是主谋也于此事难脱干系。近乎一千万两的白银,且不说挖空了国库,那可是救助黄河灾民的赈银!若真是因他一人之私害得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无论律法道德皆难饶恕。我身受皇命,却要折翼于此,如何能甘心?!我不甘心啊!” “月儿,那萧司祈邀你去萧府别院小住,可你他对你颇有好感。你可知他喜男却厌女?只是他从来自律,为人又不摆官家少爷的架子,不曾做过那些强掳少年或是包养小官的事,风评倒是出人意料的好。” “月儿,我要你假意与萧司祈亲近,伺机查出赈银下落,看看萧天朗究竟要做什么。” 紧紧抓住他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此时却仿佛林中老妖干枯染黑的利爪,死死抓着手中的猎物不放。从来清润明朗的桑音更是化成了无解的恶毒诅咒,一字一字吐出的全是冰冷的无情:“你若不应我,就叫我死后直下十八层地狱,历尽九九八十一重痛苦,最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猛然从梦中惊醒,扭头看到窗外大亮的天色才松口气,渐渐缓下自己狂跳的心。打个寒颤,这才发现身上的单衣已然湿透,被晨风一吹寒意丝丝入骨。 风隽谦入土已有半月,他居然仍旧每夜梦到那日的痛苦。 敲门声响起:“北堂公子可是醒了?我家少爷已在饭厅候着了。” 北堂逐月过去将门拉开,朝门外的婢女碧珠微微颔首后径直往前堂行去。 碧珠捂住自己狂跳的芳心,只觉脸上一阵发热: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被那张俊美非凡的脸魅惑到呢。没想到这世上竟有这般出色的人,无怪乎自家少爷把他紧张得如珍似宝的。半月前少爷与他同去竹山县,结果少爷先回来,在前堂等了足足大半宿才等到他醉意熏然跌跌撞撞的进了门。回想当时的情况怎是一个乱字了得,素来清冷如月的北堂公子抱着少爷号啕大哭,嘴里不知说着什么,只隐约听到些“他怎可如此待我”“他为何此时才说”“往事何偿”……而少爷只是回拥着他轻拍着他的背,那神情叫一个温柔如水,夹着心疼不舍。嗯,少爷一定是喜欢上北堂公子了。少爷可是个好人,希望他得偿所愿哩。 北堂逐月到了饭厅,就见萧司祈在桌边坐着,见他来了立即起身招呼。黄杨木的饭桌上摆着小米粥、肉沫馒头和梅汁腌菜,都是北堂逐月喜欢的口味。 “昨夜睡得可好?”挟一个肉沫馒头递过去,萧司祈细细打量着北堂逐月的面色。 “还好。” 萧司祈却不信他的话:“逐月在这可是不习惯?” 北堂逐月顿了一顿,放下手中竹筷:“念荻是觉得逐月留住于此多有不便?若是的话,我即刻便可离去。” “不是不是!”萧司祈连忙摇头,情急之下竟起身紧紧抓住他的双手,“我绝没那意思!我巴不得你永远在身边留着,又怎么会赶你走呢?”发觉自己说的话有些暧昧,他讷讷的收回自己的手,“我、我是因为见你总是睡不安稳才问的。” 北堂逐月眉心一压:“你派人监视我?” 见他不悦,萧司祈更乱了:“没有!绝对没有!我是见你面色微黯,眼下淡青才知道的。” 北堂逐月随意的应了一声,拿起竹筷继续吃早餐。 萧司祈见状有些丧气的低下头:“逐月,你不信我么?” 面无表情的喝着碗中散着清香的小米粥,北堂逐月的声音如白开水一般平淡无味:“若你被人伤心如我,你还会轻易信任别人么?若连一个‘情’字都可虚假,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付出真心的?” 人心是易碎的琉璃,伤过之后即使能修补,也会留下永远消抹不去的疤痕,时时刻刻提醒那曾经的伤害。 “可是我不会!”萧司祈的声音摹地拔高,然后又慢慢降了下去,“我若对一人动情,那我定会将他当成一生中唯一的珍宝,细心呵护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北堂逐月心弦一动,神色间流露出一抹哀伤的羡慕:“如此,我倒是要嫉妒那得获你真心的人了。” 没想到他会是如此长情之人。只是,红尘滚滚,缘起缘灭,本就难寻天长地久。刻骨蚀心,最后痛的人究竟会是谁?若他双手捧出真心一颗到最后却是他人刻意的利用,他还会这般坚定不移么? 而他,竟要做那将他拖入情爱苦海的人么? 风隽谦,你让我身负血债不够,还要让我背上难偿情债么? 好狠。 “逐月……” “逐月……我喜欢你呢……” 讷讷的声音里夹着微微的颤抖,是期待也是害怕。 明知道不该,却管不住自己的心。[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震惊过后,北堂逐月却有股大笑的冲动。他不该笑么?他本来还想着不知要如何才能骗得眼前这人的心,如今他却自己将心送到了他面前。他在期待什么?期待他给他一个希望,一个点头还是一句承诺?他又在害怕什么?怕他的拒绝还是怕他的嘲笑? 可是,心却在流泪。 冰冰冷冷的。 脑中想到的,竟是半月前的柳清扬。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呵呵,想不到他北堂逐月还真长了张魅惑众生的祸水脸啊。 “逐月?” 或是久等不到回答,萧司祈的声音里掺进了更多的害怕。 “萧司祈,你清不清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北堂逐月还是笑了,只是在萧司祈看来,那笑容比哭还凄凉,“我是‘毒尊’,灭了唐门的人。用不了多久,江湖上的人就会光明正大的寻上门来要杀我,甚至于朝廷也会要将我问斩。你若与我牵扯,是会受无妄之灾的呢。” 萧司祈吐出一口长气:“若真是那样,你也不会丢下我一人的是不是?” 北堂逐月神色复杂的瞥他一眼,终究没有说话。 门房急急的通报打破了沉寂:“少爷,公子,门外来了一大群人,说要公子血债血偿!” 北堂逐月一挑眉:“可曾报了名号?” “蜀中唐鸿。” 自从知道唐鸿没死,北堂逐月就知道自己与他会有再见面的一天。只是当真的直面昔日好友眼中冰冷刺骨的恨意时,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砍了一刀。 也懒得去理会唐鸿身边那些义愤填膺的武林同道,北堂逐月只当他们是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争踏他这块成名的垫脚石罢了。至于唐鸿,却是学了唐游的沉闷性子,直至打起来也不曾说过一句。 北堂逐月自然是不在乎眼前这些人的,他的武功虽不及东方追风但好歹在江湖上也少有敌手,而在用毒上他之前就比唐门略高一筹,如今得了《毒经》更是不会畏惧唐鸿。没想到的是,那只学过几手三脚猫功夫的萧司祈却突然钻出来,愣是替他挡下了唐鸿洒过来的毒粉,当场就脸色发青的倒了下去不算,死沉死沉的身子还恰好压在他身上累他一时乱了手脚,生生受了唐鸿劲道十足的一掌。 真是,一世英名尽毁啊。 想到这,北堂逐月觉得自己的胸口又抽痛起来。压着嗓子低低咳了几声,他继续摇着手中的蒲扇控制着面前药炉上的火。 好在萧司祈中的毒并不难解,一副放了三两黄连粉的药连灌三天就没事了,唯一麻烦的是那药需两个时辰服一次。其实那黄连粉不放也无妨,只是北堂逐月不甘自己无端失手受伤,而他堂堂一个毒尊还得每日在别院里那些下人们责备中带着暧昧的目光中为他熬药、送药甚至于喂药,所以才加进去泄恨的。 不过,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最后无性命之虞,但身为父亲的萧天朗却一直未曾出现这一点完全出乎北堂逐月的意料,这让他本想借机从萧天朗口中套点话的打算落空。不过在一想,若萧天朗真能将朝廷派出察探此事的密探一一出去不留痕迹,也不让朝廷抓住自己的任何把柄,那想从他口中套出话来的可能性也不会有多大。 萧司祈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北堂逐月一身月白纱衣微微斜倚在矮椅上,几缕垂在身前的青丝随着他手中那把小蒲扇的扇动而轻轻摇摆,伴着他恬淡悠闲的神情衬得他仿佛自九天而来的上仙,清雅娴静。 北堂逐月见他的呼吸声有了变化,便抬起头:“醒了?那正好把药吃了。” 说着取过搭在一旁的软布包住药锅柄将药汁倒入铺着细纱布的碗里,细细滤尽药渣,这才边吹着热气边走到床边:“喏,趁热喝。” “可是好苦……” 每两个时辰三两黄连,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北堂逐月微微弯了眉眼:“良药苦口。” “你终于笑了。”萧司祈接过药碗将药汁一口饮尽,却始终低着眉眼,“自从风捕头下葬,你就不曾笑过了……” 之前至少还有过敷衍人用的虚笑。 北堂逐月取过蜜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盛蜜梅的小碟递给他,接回已空的药碗放至一旁。 萧司祈慢吞吞的含进一颗蜜梅,看着他被灯火映得泛光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逐月……” “嗯?” “那日的话……你还没回我……” 那人在灯光下晕着一层光膜的身子僵住:“你可想清楚了?江湖人来寻事日后只会多不会少,这次来明的,下次或许就暗着来了。今次我护得你,下次谁又能保证仍能这般有惊无险?” “我不怕。”萧司祈挺胸道,“那日我就说过了,我既然将你邀来家中,自然就要护你周全。” 那人终于看了他一眼:“便是你不怕好了。你可想过你我皆为男子,即使有情也难容于世。令尊贵为府尹,又怎会容独子行差踏错?到了最后,还不是伤己伤人?” 萧司祈慢慢将手移过去握住他的,双瞳在灯光下泛出褐色的光:“那些都是别人,我只想知道你如何想?” 修长的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安静下来。晕着浅淡黄光的身子似乎被温暖了般渐渐软化,随后是一声无奈的长叹:“痴人……” 苍天在上,这情债就让他北堂逐月日后用性命偿还吧。 下辈子,愿为走兽飞禽、花草树木,只求再不为人,从此不受情爱之苦。 抬手扯下发簪散下一头青丝,垂下眼睑掩去所有的黯然决绝,在萧司祈由惊艳变为惊慌的神色中倾身靠近,直到自己冰冷的双唇压上他温暖的柔软。 月白的衣衫一件件的滑落在地,露出优美白皙的脖颈,性感迷人的锁骨,光洁润滑的雪背…… 纠缠的十指随着渐渐粗重的呻吟喘息握紧…… 昂起首,颈背腰连成魅惑天下的曲线…… 汗湿的乌发披在脸侧规律的颤动着,又纠缠到一起…… 冰冷的地板上,一块白玉雕凰纹的玉佩静静的躺着,当一切平息后方被人拾起,滴上一滴清泪。 正文 第十五章 水流花谢 昨晚电脑中毒了,然后又撞上停电,一早上光忙着杀毒了……某晓是个电脑白痴来着的,第一次自己上网查资料手动杀毒…… 上来看见收藏多了一个(虽然总体仍然很少……),高兴死了,请大家继续支持、收藏、推荐哦~~~~ ---------------------------------------------------------------- 春梦了无痕。 萧司祈是在一片药香中醒过来的。 药锅里正冒着袅袅的雾气,北堂逐月只着一件白色单衣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影柳丛默然不语。乌发只用一根白色发带随意的束在脑后,淡漠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迷离,似乎下一刻他就会消散在那薄薄的雾气之中。 “醒了?”北堂逐月转过身对他一笑,“我还在想要不要叫醒你吃药呢。” 萧司祈看着那正被他滤去药渣的黑色汁液,只觉心头一阵泛苦:“你说,只用服上三日的……” 北堂逐月在他身边坐下:“这是清余毒的。放心,里面放的是绿豆粉不是黄连。” 萧司祈看出了他的戏谑,无所谓的耸耸肩:“笑吧笑吧,反正我就是怕吃苦。” 说完也不看他,径直捧着药碗小心的抿上一口,甘草的味道立即在唇齿间散开。耳边传来某人带笑的一句“不苦吧?”,微有些赧颜的点点头,却忍不住在抿着药汁的同时悄悄抬眼偷看身边的人。 未束紧的头发垂在他脸侧,恰好挡去了他惹人遐想的脖颈。但透过发梢间的空隙,隐隐约约可从敞开的衣襟中看见印在锁骨上方的暧昧红痕,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出让人意乱神迷的波动。 昨夜的种种旖旎缠绵刹时间全部涌入脑中,萧司祈心头一乱,手中的药碗亦随之打翻,黑色的药汁立即在北堂逐月的单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斑痕。 北堂逐月皱皱眉,重新倒了碗药递给他:“我回房去换件衣服。” 走过回廊,绕过假山,穿过月形拱门,手才触及自己房门就已绷起了一身的杀气。在木制的木板随着手上的力道“吱呀”一声向里打开的同时,另一只手中已扣住了些许毒粉。 “是我,逐月。” 心头一颤,杀气烟消云散。 快步走入房中,看见柳清扬站在自己床对面的木椅前,一时间竟是五味陈杂。 瞧着他身上的单衣,再看看那整整齐齐的一看就知道不曾有人睡过的床榻,柳清扬黯然的垂下眉眼:“我听说前日唐二公子领着一大帮子江湖人来找你寻仇,所以过来看看……” “……哦。” 沉默了一阵,柳清扬又问:“那……念荻没事了吧?” “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剧毒。” “哦……那就好……” 又是沉默。 “我要换衣服。” 柳清扬结然:“那、那我到院子里等你。” 北堂逐月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不久之后,北堂逐月熟悉妥当走了出来:“我们到花园走走。” 柳清扬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走在他身侧,随着他踏着碎石小径一路行至花园池塘边。 缓缓洒下些已在手中捻碎的鱼食,冷眼看着池中红鲤争抢拱动,北堂逐月借口想喝茶支开那园中的下人:“你想问什么?” 昨夜,你是否与萧司祈在一起? 房中那冰冷整齐的床榻仿佛一根毒刺刺在心头,化成腐心蚀骨的剧痛。可话在舌尖一绕,出口却成了毫不相干的一句:“自打从蜀中回来,你就只穿白色的衣服了。” 手一僵,原本抓在手心里的鱼食尽数落入池中,水面上一时红浪翻飞。拍尽沾在手心上的粉末,北堂逐月自嘲的一笑:“不过觉得白色干净些罢了。” 不是没杀过人,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满身的鲜血刺鼻。 “逐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白色的粉末由北堂逐月指缝间漏下,池中的红鲤条条翻了白,“昨夜,我的确是和萧念荻在一起。我们……有了肌肤之亲。” 所以,柳清扬,我和你之间……再无任何的可能了。 “为什么他行我却不能?”柳清扬暗哑的嗓音里扯出了压抑的哭腔,“为了那伤你害你的风隽谦,你肯这般牺牲也不肯为了我珍重自己?!” “情已尽,心已死,多说无益。”北堂逐月冷然无情,“柳大人公务繁忙,还是请回吧。” “逐月,你当真如此狠心,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么?” 回答他的是北堂逐月冰冷的背影,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听着身后恨恨远去直至消失的脚步声,北堂逐月怅然闭上双眼。 红尘苦,最苦是情缘。天南地北孤飞雁,唱不断,柳烟残。 北堂逐月不知道自柳清扬走后自己到底在这站了多久,只知道漫天铺洒下的阳光越发炙烈,身子却越发的冷冰,冷倒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池子里的红鲤都还活着,只是一个个都翻了白,拼命的张合着嘴痛苦的挣扎着,搅浑了一池的碧波。 柳清扬。 柳清扬柳清扬。 柳清扬柳清扬柳清扬…… 同一个名字不断地在脑中浮现,在耳边响起,在心头缠绕,终于惹得北堂逐月心烦气躁起来。 他笑萧司祈是个痴人,可究竟谁更傻更痴?明明铁了心断了那人情的人是他,偏偏为那人心心挂念的人也是他。 难道这柳清扬,注定了是他命中难逃的生死劫么? 想着眉头也皱得愈发的紧,慑人的杀气亦丝丝缕缕的泄出身外,一时间竟连虫鸣鸟啼都销声匿迹。 狠厉的神色终在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的脚步声时收去,缓缓一个深呼吸,他又是萧家别院人眼中那个清冷贵气的北堂公子。没有转身,只是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暗自打算。 走在前面的人并不如寻常人那般脚下虚浮,却也不似习武之人轻盈,只是稳稳重重的步步行来。而后面的显然是会武的,但由脚步声听来也不过是二流的高手,在他手下决计讨不到什么便宜。 待到两人到了自己身后北堂逐月方才转过身来,面前的人已是中年,虽是穿着文人的儒衫却又在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极浅的武官特有的气质,那是久历沙场才会有的血染残酷。倒也不必费心去猜来人是谁,那与萧司祈极似的五官让北堂逐月毫不犹豫地一揖:“萧大人。” 说这不等萧天朗开口就径自直起了腰身,他北堂逐月是何等人物,即便是如今落得个人人追杀唾骂的境地也休想他折了自己的一身傲骨。 起身时北堂逐月不留痕迹的打量了萧天朗身后那人一眼,一身灰色短打,毕恭毕敬的垂首站在萧天朗身后三步远处,就算明知身前站着的是江湖上闹得风风雨雨的毒尊也不曾抬眼一次。粗粗一瞧他的容貌,平平常常的没什么特点,用随枫的话来说就是“过目即忘”兼“交代不清”。在脑中搜寻一番却没有相关的资料,于是再细细瞧了两眼,竟然是易过容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那脚步声想来也是装出来的了。 萧天朗温和一笑,也不介意他的无礼,只是偏头往池子里瞄了一眼:“北堂公子倒是让这池子里的红鲤变得珍贵了。” “大人取笑了,不过是些江湖上难登大雅之堂的把戏。”这话倒是没刻意贬低自己,难道还真寻个地让天下使毒的人比试一番?怕是那胜出的人也就是唯一活着的人了。北堂逐月随意的甩甩手,就见那一池翻白的红鲤倏地的转回红背,摇尾摆鳍的慌慌然散开。 萧天朗微微眯了眼,能随意解毒,那施毒必然也能完成于无形之间了。 “不知北堂公子在这住的可还习惯?下人们平素被念荻宠坏了,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大人言重。北堂得令公子多方照料已是感激不尽,又怎敢诸多挑剔?”北堂逐月缓缓地撒开话网,“只是前几日连累了公子,真是让北堂心中难安。” “江湖人仗着自己有几分气力寻衅滋事亦非少见,既然念荻无事,北堂公子也不必过于自责。”见他挑了挑眉,萧天朗笑道,“只是这几月来闹得凶了些,让圣上知道了有些龙颜不悦,下令各地方官员好生看管。至于那几宗灭门惨案,圣上说了,唐鸿虽是唯一活口却也不能保证他的话句句属实,况且前几件案子也都有人证明非北堂公子所为,所以只命人加紧探查罢了。” 这倒真是出乎北堂逐月的意料了。 萧天朗看出了他的疑惑,又是一笑,只是笑容中多了几许深意:“听京城里的朋友说,无名山庄主人连夜入宫,次日便传出了‘谣言不可信,速查真相’的圣谕……” 北堂逐月一震。 无名山庄主人……那必然就是夫人了。 夫人…… 可到了最后却是满心化不开的苦涩怅然:“逐月早被逐出了无名山庄,此次得蒙开赦,全赖圣上英明仁德,那无名山庄主人进宫想来也不会是为替逐月求情而去。” “无名山庄主人护短,天下皆知。便真是扬言与北堂公子恩断义绝也不过是想堵天下一时之攸攸众口,待到风声一过就会重迎北堂公子回去了。” “大人对夫人倒是了解。”北堂逐月将眼中厉芒隐在无尽的伤痛之下,“夫人虽然护短,却也绝情,她既说了无名山庄从此与逐月生死无干,自然再不会插手逐月之事。皇上不明真相,夫人却知一切,又怎会容逐月这般肆意妄为?” 萧天朗看着他,似想透过他看着他身后的随枫一般,眼底竟浮出了些许深沉的恨意,却在最后笑了起来:“北堂公子亲口承认犯案,就不怕我禀明圣上判你个死罪么?” 北堂逐月笑了,芳华绝代:“大人若想逐月死,又何须特地过来告知逐月圣意?密折一本,就足以让逐月无法翻身。” “我惟有念荻一子。” “逐月省得。” 萧天朗越过他身侧,背手看着残花顺着池水流开,淡然:“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若负真情,逐月愿以性命相偿。” 话音才落,北堂逐月就听得那一直垂首不语的中年人从鼻中冷冷的嗤了一声,不屑一顾中却藏了一股无可抑制的伤痛愤恨。冷眼看过去,却恰好迎上他冰冷的双眸,闪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光芒。北堂逐月才想细看,他又低下了头。 这人究竟是谁? 正文 第十六章 端倪初现 请大家继续推荐、收藏哦~~~~ ------------------------------------------------------------------- 收藏少了两个啦~~~~~呜哇哇哇哇,伤心死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准时更新?可是学校又断网了啊……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 萧天朗并未在别院久留,用过晚膳后就回了府衙,却留下了那随同他一起来的中年人。那人据说是个落魄的江湖人,感念萧天朗的救命之恩才留下的,自称姓洪,洪二。 听着他低眉顺眼的在萧司祈面前介绍自己时北堂逐月只是冷笑了两声,一个人连容貌、武功都是假装出来的,那姓名又怎会是真的?况且萧天朗虽明说是留下洪二保护萧司祈的,免得被些心有不甘的江湖人伤了,可他清楚地很,保护是假,监视他恐怕才是真的。 谁知道萧司祈听他笑得不真,误以为他与洪二之间曾有什么过节,一挥手就让他当了个普通的护院,平时没事还不能随意进入后院,就怕他碍了北堂逐月的眼,惹得身边这个好不容易才和暖了几天的主儿又刮起暴风雪来。 北堂逐月起先想阻止的,毕竟洪二在眼前虽然让人厌烦,但也方便自己就近监视,也不怕他翻出什么浪来;可他若避开了自己,这别院中都是萧家的人,自己实在难以顾及周全。但转念又一想,自己本就是孤身一人,也用不着和外面的人互通消息,即使被监视着也没有关系,刻意阻拦让萧司祈起了疑心反是更不好。 于是,也就随了萧司祈的意。 北堂逐月在萧家别院的日子过得可算是悠闲了,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朝廷不追究可不代表江湖人就会放过他,别院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取他的性命呢。要不是他早有先见之明的在别院外布下一圈又一圈的毒阵,洒满了各种对寻常人无害对习武之人却是致命的剧毒,怕这别院里也早就成了修罗场。至于萧家的护院,自然是一人一颗解药打发了事。 若真要说有什么让北堂逐月不开心的,那就是萧司祈管他管得紧。一日三餐餐餐不能随意,各种点心却不准多吃,而那些什么燕窝参汤的反是当茶水一般给他灌下,说是什么受了伤就该好好调养,省得日后落下要命的病根来。若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居然还不准他和那些歌姬舞娘过分亲近,须知他北堂逐月风流天下,便是过去和风隽谦在一起时也不曾收敛过。哪知这话却让萧司祈一急之下口不择言的反驳回来: “他对你又不曾上心,自然不会在乎你有多少红颜知己温香软玉。” 一句话让我们的毒尊大人当场就变了脸色,反手摔上门就三天不露面,吃喝送到门前也不理会,大有绝食抗议之意。急得萧大公子团团乱转,但好话说尽也没能让房里的人缓下脸色。最后是那洪二出了个主意,说要萧司祈亲自下厨为北堂逐月做一顿饭再亲自送到门前,真心诚意的或许能化去他的怒气。 主意自然不差,可府尹公子素来君子远庖厨,又不准别人帮忙,忙活了半个时辰饭菜没做好却把厨房给烧了起来,忙乱中又打翻了菜油引得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等毒尊大人气急败坏的把他从火场里拎出来,一张本就不是白玉般的脸已成了黑炭一块,叫人看着又气又怜,某人更是差点直接将他丢进池子里,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拦下。幸而皮肉伤没受什么,不过是被烟熏了嗓子,热气伤了肺,休养几天就好。只是毒尊大人的脸色一直铁青,吓得所有人各自寻了个借口开溜,倒把照顾萧司祈的事全丢给了他。 “我只想让你消气,谁知会弄成这般模样……”因为开不了口,萧司祈只能扯着北堂逐月的手在他手心里划字,“我一颗心全在你身上,自然不会愿意看见你身边有他人相偎……” 划到这,北堂逐月的冷硬的身子才软了些许。 “逐月,日后你若再生气只管把气往我身上撒,莫在这样折磨自己。我看着心疼。” 北堂逐月终于展颜:“从哪学的这些油嘴滑舌?” “怎么会是油嘴滑舌?”萧司祈写得委屈至极,最后仍忍不住随着他笑开,“天地可鉴的。” 北堂逐月抽回自己的手调好药:“乱了一天,喝下药就睡了吧。” ----------------------------------------------- 月至中天。 万籁俱静。 褪下华美的白色锦袍,换上黑色的夜行衣,再以一方黑巾蒙上自己俊美的容颜,北堂逐月轻捷的从窗户翻出去,隐入茫茫夜色中。 熟门熟路的将萧司祈的书房卧房又翻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的北堂逐月不禁有些心浮气躁。他来别院已经大半月,早悄悄给所有人下了药让他们每夜丑时候都会陷入深度睡眠中,不到卯时雷打不醒,他则趁夜在别院中翻找。北堂逐月也曾怀疑过东西藏在府衙,结果连夜往府衙钻了几次也是一无所获,只得又乖乖转回别院继续当老鼠。 只是……这一路过来,他把整个别院从卧房到柴房,从前门到后院,从大厅到后墙都寻了个遍,甚至连那茅房他也捏着鼻子屏着呼吸敲过了每块砖,都不曾有任何发现。想他虽不如骆雪那般精专奇门遁甲,但自幼相交的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些皮毛,若让骆雪知道他花了大半月时间依然找不出个小小别院中的机关密室……只怕不是简单的笑上两声了事。 北堂逐月不禁想得有些咬牙切齿,口中更是“嘶嘶”作响。 正愤恨着,耳边却听得窗外一声极轻的“咔啦”,当下就压低声线追了出去:“谁?!” 追出房外,只见一条黑影正迅速往花园掠去,看得出轻功极好。北堂逐月不及细想立即拔高身形追了过去,脑中亦立即猜测起那人的身份来。 别院中的人中了他的“好梦长圆”绝对不可能醒来,况且别院中也没有这般好轻功的人,除非是那刚来不久的洪二。但他去书房前就先去探过洪二,睡得死沉沉的还打着呼,便是他以匕首刺入肩头了也不曾动过半分,也不太可能是他。若不是萧家别院的人那又会是什么人?他每次都留东儿在外警戒,有人靠近就会鸣叫提醒他离开或隐蔽,可刚刚那人都到了窗下东儿也不曾有任何反应……除非那人是他相熟的人,熟到东儿也认识的地步…… “唐鸿。” 前方正在疾速奔驰的人顿了一下,终于在假山前缓下了身形。北堂逐月在他身后五步远处停下:“唐鸿……” 那人肩头的线条硬了硬,终于转过身来:“毒尊大人,别来无恙?” 将翻涌的心绪压在冷漠的面容下,北堂逐月冷眼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世人皆以为你北堂逐月被萧司祈暖了情,热了心,原来也不过是另有目的。”唐鸿的眼比冰还冷上十分,“人间真情在你眼中只怕连粪土都不如。” 对他无情,对风隽谦同样无情。 北堂逐月的心瞬间缩紧到剧痛,面上却不曾变色分毫:“我还当你一心要为唐门雪恨,不曾想只是跑来听墙角的。怎么,觉得重振唐门不易,决定帮‘天机阁’打探消息谋份生计?” 唐鸿的脸与北堂逐月一样蒙着面巾,此时被他一辱,虽看不出脸色变化,双眸却在月色照映下现出熊熊怒火:“北堂逐月,唐门血恨我必找你清算。今生今世,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好志气。”北堂逐月无所谓的点点头,“奉劝一句,你还是先寻个僻静之处练好武功再说吧。凭你如今的功夫,能否在我手下撑过百招尚是问题呢。” 唐鸿恨恨咬牙:“此事不劳你挂心,你只需活到我来杀你便是!” “恭候大驾。” 唐鸿一走,北堂逐月只觉心口一阵刺痛,抓着左襟低低咳了几声竟咳出血来。安抚下一旁振翅焦急的东儿,他皱眉为自己把把脉,见并未中毒,便只当是内伤未愈,打算回房后再运气调理一番。 ---------------------------------------------- “你说假山?”萧司祈愣了愣神,“假山怎么了?” 北堂逐月懒懒的倚在短榻上一口口的抿着茶,随意道:“没什么,只是昨夜睡不着出来闲逛时无意发现,那假山下有个小洞的铁门被锁着,有些奇怪罢了。” 昨夜他准备回房时见唐鸿所立之处树死草枯,便知他在那处下了毒,于是过去想看看能否化解免得伤了别院中的无辜下人,谁知却叫他无意发现了那藏得极隐秘的铁门。 萧司祈的心思却转到了别处:“你昨夜睡不安稳么?怎么不叫我起来陪你?有什么烦心事么?可要人找大夫来开些安神助眠的药与你?” “那倒不必。我虽善毒,但也会些医术,自己的身子如何自己清楚,没什么事的。”北堂逐月抽回自己被萧司祈握住的手,抓过一旁的扇子展开轻摇,“你还未回我的话呢?那假山里莫不是藏着什么宝贝吧?” 萧司祈看着自己空去的双手,落寞在脸上一闪而过,又立刻换成了笑容:“逐月说笑了,哪会是什么宝贝啊。这假山本是在府衙后院的池边立着的,几年前有下人的孩子钻进洞中玩耍,不想惊了里面的一窝毒蛇,死状极惨。父亲找人把蛇弄死后便下令封了那洞,而后又将它移到了别院这。” “哦……”北堂逐月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摇着扇闭上了眼假寐。 以看到的洞口大小来看,那的确只容七、八岁大的孩子进出。那里水气颇重,想来也不大可能藏有诸如名册账本之类的东西。那近千万两的赈银?总不可能找些孩子一批批地送进去吧?以那假山的大小来看,也的确不想能装那么多银两的。 难道是他多疑了? 不对,那铁门和门锁虽然是锈迹斑斑,但锁孔里却无半点锈迹,光亮如新。 “逐月……” “嗯?”被打断了思路的北堂逐月挑起眉尖,看得萧司祈更是小心。 “逐月,我瞧你这些日子总是精神不济,莫不是……我……”见他微红着脸吞吞吐吐,欲语还羞的,北堂逐月鼓励的朝他笑笑,示意他但说无妨。只见他一闭眼,一鼓作气道,“是不是我夜里要得太多,害得你支持不住啊?” 啥?! 北堂逐月笑容一僵,才入口的香茶立即喷了个满天飞花,连带有些窜进了气管,一时间呛咳声不绝于耳。 而萧司祈还在一旁边替他拍背顺气一边道:“若是那样你可要直说,反正人都说纵欲过度不好,我不想你迁就我却累了自己。” 北堂逐月的脸立即就开了颜料铺子,赤橙黄绿青蓝紫轮番上阵,最后以黑色终结。双手伸出成爪又收回成拳,手指弯曲间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指节发出的的轻响。 萧司祈,就算你生性直率开朗,也不必这么百无禁忌吧?没瞧着身边还有人么?! 被吓了一轮,随便扯出点理由说明自己精神倦怠的原因,再把那口无遮拦的人轰回书房看书,北堂逐月有些头痛的在榻上躺下。他已经够邪肆不羁的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无所谓的人,那样的事也敢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拿出来商量。还是柳清扬好,虽然内敛了些,但却处处显出他的温柔细心,就连告白也是诗词传情绝不让人觉得逼迫。那人,就仿佛流淌在山间绿林的小溪,安静而不张扬的生活着,却又悄悄地将自己磨入了别人的心里,留下永远消抹不去的痕迹。 睁开眼无意识的看着飘荡在自己上方的碧绿丝绦,北堂逐月的心被柳清扬填得满满的。 他现在可好?他给的伤,可已恢复消失?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正文 第十七章 惊鸿照影 麻烦诸位大大们移动一下鼠标,点击收藏和推荐~~~~~ 不胜感激哦~~~~~ --------------------------------------------------------------------- 假山脚下小铁门后的石洞的确知容孩童单独通过,虽有弯曲却不深,努力些便可目视全部。 但在石洞那凹凸不平的石壁中却暗藏了北斗七星的阵势,只有将代表拿七颗星的石块逐一旋转不同圈数或按下,方能启动机关开启位于假山侧面花圃下的密道入口。而假山与地面下的机关并不是直接相连,而是仅仅利用磁石相互牵引,若假山北移开或是炸毁,入口就无法再度开启。 密道入口的石壁上可见一枚石刻印章,表示这个密道是有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兵器机关制造所“开物坊”所造。但少有人知道的是,“开物坊”与“天机阁”一样俱在无名山庄名下,而那素有“千机变”之称的坊主盗骊则是南宫骆雪的宝贝小妹南宫映雪。 到达安全区域的北堂逐月松口气,忍不住想回去后一定要把那金疯狠狠骂上一顿,不要为了金子什么都往外卖——南宫映雪不擅商,“开物坊”所有的生意全由“天机阁”秘密代理。若不是他曾见过这份机关的设计图也知道应对之法,只怕进得来也会万箭穿心死成一只血刺猬。 将南宫骆雪腹诽一番后,北堂逐月小心地掀起了面前垂着的白色纱帘,想象中的机关攻击并未出现,倒是那幅挂在石壁上的画让他瞪大了眼,失了呼吸。 画中人一身金甲,足蹬绣纹战靴,腰佩暗色长剑,手持黑缨长枪,头戴白羽金盔,威风凛凛。 “柳清扬?!” 他的画像怎么会在这密室里?!他与萧家究竟有何关系?! 心乱如麻地匆匆离开密室,刚把花圃移回原位遮住那入口,夜风就将血腥味送入了北堂逐月的鼻端。眉心一紧,他不及多想地纵身跃上屋顶,四下一看,入目的竟是满地横尸,映着清冷的月光折射出一片惨烈。 怎么回事?! 飞身掠入萧司祈居住的院落,从大开的房门看进去,萧司祈只着单衣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心突地一跳,忙过去将他扶起:“念荻……” 染血的脸转过来,眼中惊见那素来笑得毫无心机之人反常的露出了阴狠的冷笑,北堂逐月立即反手拍出一掌,可匕首却已刺入腹中没至刀柄。剧痛让他手下微微一顿,而萧司祈则趁机退出房间,身形敏捷丝毫不见半点平时功夫蹩脚的样子。 捂着伤口走出房间,毫不意外地发现原来横在地上的“尸体”都以手持兵器包围住他,墙头屋顶上也站满了弓箭手,寒光闪闪的箭簇俱对着他。 萧司祈换了件干净的外袍,脸上的血污也尽数擦净:“毒尊大人可还安好?” 手疾点几个大穴止血,北堂逐月面无表情:“托萧公子的福,暂时还死不了。” 萧司祈笑着,面上俱是往日里绝对看不到的猖狂:“那毒尊大人密室一行可有收获?” 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北堂逐月挺拔如松:“不及萧公子心思缜密。” 那假山石洞中必然有机关连在外面某处,只要有人打开铁门就会发出警示,这是他们能及时布局设计他的原因,想来也是那些朝廷密探都未提及那个假山石洞的缘由——才打开就被发现,之后便惨遭杀害。 “好说。”萧司祈虚伪的客套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得意的大笑起来,“北堂逐月,你一定没想到那柳清扬看似对你情深意切,其实早就是我们的人了。你想做的,他可全告诉了我们。” “哦?”北堂逐月一挑眉,似乎颇感兴趣,“例如?” 没看到期待中的变脸,萧司祈的脸先黑了一分:“你受风隽谦死前托请,假意与我亲近,伺机查出赈银下落,看看家父究竟要做什么。” 北堂逐月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容:“这么说来,萧公子是认了这私吞赈银的罪了。” 萧司祈被他摆了一道,脸上剩下的九分白立即又减了两分:“……便是我当着你的面认了又如何?空口无凭,你还能凭着一句话到皇帝面前告我不成?况且,依如今的状况,毒尊大人认为自己还有机会上京告御状么?” “只要你肯认,难道皇家还没有法子弄点证据让你伏罪?” “这话你还能往外传么?!”萧司祈的黑脸开始转向青白,却是被那笑得无谓的人给气的,“北堂逐月,你注定要被身边人利用欺骗,再一手甩开!风隽谦如此,柳清扬亦是如此!” 北堂逐月无奈地叹了一声:“萧公子,一个柳清扬,你想让他乱我几次心呢?我知道那画像中人不是他,你也不必费心挑拨了。” 当时乍然一见就乱了思绪,自然不会细看,现在突经变故冷静下来回想,那画中人虽与柳清扬容貌极似,神色却是狠戾含煞,全无他的澄澈温润。 “就算那画中人不是他,他一样可以出卖你。” “我信他。”北堂逐月扬眉一笑,清澈的眸中流泻出脉脉温情,如雨后抚过脸颊边的清风化去了深夜的微冷,“我信他情真不假,信他永无伤我之心,信……我不会信错人。” 那个会因为好奇而亲下大牢看他,会赌气把银子塞回他手上,会傻到为他吸出蛇毒,会缩着身子睡在贵妃椅上等他,会为了他惊慌失措的人对他的情,又怎么会是虚假的呢? 强极必辱,情深不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几个字,怕是用在他身上比风隽谦更适合。 那人的性子,这么些年来终究不曾变过。 萧司祈看着他嘴角含着的笑越发温柔,心知他必是想到了柳清扬,一时间恨满胸襟:“口口声声说信,你见到画像时不是仍旧乱了心?!你若未乱心,又怎么会被我轻易骗过?!” 两句逼问正中北堂逐月心中痛处,双眼一眯,杀机顿显。 九天从袖中疾射而出,光华璀璨间挡去了漫天箭矢,等再次满弓时,他的手已牢牢扣在了萧司祈喉头:“区区蛇毒就想制住我。萧司祈,你当我这‘毒尊’之名是花银子捐来的不成?!” 以他的功力,要从这天罗地网中闯出去虽然难点,但亦非不可能,只是这萧司祈猖狂过了头,居然敢在这时挑他的逆鳞,不让他吃点苦头实在过意不去。如此想着,手下更是不曾怜惜的加力,转眼就在萧司祈颈上掐出青紫瘀痕。 退出别院外,发觉萧司祈喉头上下滚动似想说话,北堂逐月微微松开了手。 不想萧司祈一开口仍是在挑拨他的怒气:“你逃出去又如何?为了风隽谦,你连自己的身子都赔上了,到头来还不是被我设计?名动天下的毒尊,也不过尔尔。” 气不过,气不过这人至今仍不慌不躁的模样,所以不顾自己生死也想看他为了自己而变一次脸。 北堂逐月勾起一抹蔑然笑容,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却足以让所有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你什么身份能让我北堂逐月赔上自己?那与你交欢之人不过是我从窑子里带来的小官,萧公子若是喜欢,日后别忘了多去打点赏。” 将脸色铁青的萧司祈猛地推给那些紧张不已的人,北堂逐月只是一个纵身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甩开那些七手八脚将自己搀扶起的人,萧司祈破口大骂:“一群蠢猪!这样也能让人跑掉!” 众人低着头不敢搭话,只有洪二从黑暗中走出:“他中了我的‘千里追魂’,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休想逃出我的追踪。” 萧司祈见了他更火:“那你还在这愣着做什么?!” 之前也是,竟就在一旁看着他被挟持! 洪二丝毫不为他的怒气所动:“你中毒了。” …… “北堂逐月!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 云遮月暗。 两侧的景物迅速地倒退远去,即使房舍换成了荒野树林,却依旧披着黑暗的色彩,仿若隐在夜色中的嗜血妖魔,只要人一恍神就会扑上来将之撕吞入腹。 腹部的伤口痛得愈发的张牙舞爪,刺辣辣的犹如被火灼烧着,即使吞下了解毒丹也不见有丝毫好转,而体内那本应几乎是用之不竭的真气亦随着他的奔跑急速散去。缓下脚步,鼻端在夜风中敏锐地嗅到一缕极淡的暗香,苦涩随即染上他的眉间眸底。 心情的沉重只在眨眼之间,指甲刺入手心痛却再无法影响早已痛至麻木的心,薄冰凝在眼底,冰冻所有的情绪。 将相互压制毒性后的各种剧毒下在他每日的饮食中让他服下,逐日累积,然后利用匕首上的蛇毒将所有毒性一并引出,又巧妙地以蛇毒做掩饰让他无法立即发现自身的异状,一旦运功,真气就会如决堤的洪水般以无可阻挡之势迅速消失,直至废去他一身的武功。 放眼当今天下,能如此巧妙用毒伤他,又会用“千里追魂”的,惟余他一人。 如今想来,那一夜他会出现在萧家别院,也不过是可以要将他引至假山边,好让他发现那个铁门罢了。 洪二。 唐鸿,唐门二公子。 他早该想到了,不是么? 唐鸿,你我之间终免不了要一决生死么? “是。”当唐鸿领着萧司祈等人循着“千里追魂”的暗香在汾水边找到北堂逐月时,他这样回答,“恩断义绝,血恨难休!” “血恨难休?”北堂逐月忽地一挑眉,勾唇一笑,“好一个血恨难休!唐鸿,你为报家仇不惜投靠萧天朗为虎作伥,难道竟不知他私吞赈银意欲为祸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唐鸿的脸因悲愤而扭曲,“我一生所求,不过是望家人平安,共享天伦。北堂逐月,是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仅仅为了一个风隽谦,你毁了我的一切!如今,你又有何资格与我谈天下苍生?!” 怒至极点,想也不想就是提剑全力一刺。 修长的剑身映着月光在夜色中带出一道光痕,最后全数没入北堂逐月的胸口。心头如被人已巨锤一记重击,手上却是反射性的将剑拔出来。愣愣地看着血雾从面前那人胸前急速喷出,映红了天地,也攥紧了自己的心: “为何……” 不躲? 与他对决已不是初次,想过会如过去那般轻易被打败,也想过拼着一死也要与他同归于尽……想过很多与他对决会有的局面,却从未想过他会不避不闪地承下自己一剑。 北堂逐月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只有那自嘴角蜿蜒而下的鲜红突兀地刺眼。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仿佛要乘风离去,又更像是要消散在风中;“我说过,若有一日我背叛了你我间的情谊,我自当双手将性命奉上于你。” 唐鸿喉头滚动数下,最后却艰涩的突出连他自己都惊愕的字眼:“报应。” “的确是报应。”北堂逐月勉力笑道,“当初我以‘九天’伤你,如今你用‘照影’杀我,不是报应是什么?人做事,天在看,谁都逃不过天理昭彰。萧公子,逐月说的可有错?” 萧司祈脸色阴狠得可怕,突然自唐鸿手中夺下照影对准他就是当胸一劈,惊得唐鸿一声尖叫:“逐月!” 剑尖停在身前,被两指紧紧捏住。讶然抬头迎上的是北堂逐月惨白但依然狂傲的脸:“他能杀我,你却不配!” “你不是……” 武功尽失了么? “我既然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自然不会任凭毒性蔓延。萧司祈,你太小看了我北堂逐月!” 唐鸿瞪大了双眼,眼中俱是惊惧:“你用了七步断魂草!” 北堂逐月猛地呕出一口紫色的血,唐鸿顿时失声:“你疯了!七步断魂草只能将毒性压下一刻钟,之后会将所有毒性翻倍!以你如今所中之毒,一旦毒发,就再无药可解了!” 北堂逐月震退萧司祈,明亮的双眸只是看着唐鸿:“今天,逐月以性命偿还唐门血债,恩怨两清。唐鸿,你要重建唐门就去找夫人,她必会倾力相助,不要再与萧家纠缠,逆谋叛变,终将走上绝路,难道你要陪着这样的人一道下地狱么?!” 唐鸿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人扼住了一般出不了声。 微弱的气息,布满额际的虚汗,苍白的脸色,不稳的身形…… 他会死。 唐鸿忽然就心慌起来。 正在这时,北堂逐月往后退了一步,就站在了临水高地的边缘,唇边的笑容带着独傲天下的张狂气势,却又隐隐藏了慷慨赴死的无畏:“萧司祈,阎王殿前,我等着你们父子!” 说完,身子向后一仰,竟直直往水面倒去。 衣袍翻舞,发丝飞扬,俊美非凡的脸上满是冷冷的笑容。 便是死,也依旧惟己独尊,傲骨铮然。 “逐月!”慌乱的扑上前,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那人的一片衣袖。 悬空的人抬起头,闪过惊讶的眼中随即溢满盈盈笑意:“如有来世,愿你我亲如兄弟,不再争斗。” 唐鸿哑着声摇头,却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不要来世,可今生他们已不可能再回到西湖泛舟,月下饮酒的过去;若约来世,人海茫茫,又是否能等到一次擦肩而过的回眸? 裂帛。 身子坠入水面,激起一片冷浪,汾水呜咽了几声恢复宁静继续流淌。这里什么也没发生,即使发生了也被它温柔的掩去,消抹殆尽。 “他说了什么?!”见唐鸿站起来,萧司祈连忙问。 正在离去的脚步一顿,唐鸿捏紧了手中的布片,面无表情:“他要我替他护柳清扬周全。” 萧司祈脸色一沉:“传令下去,给我沿河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搜寻了大半夜,家丁终于在下游找到了一具尸体,只是脸部已被碎石划花,看不清容貌。 萧司祈皱眉:“身形一样,衣物和配饰也一样……到底是不是他?!我记得他颈后有个梅花胎记……不对,那不是他的身子!” 唐鸿看着那尸体被人扒下衣物,露出光洁的胸膛,缓缓松开了手任那一直被自己仅仅握着的布料飘落在地:“不是他……” 北堂逐月,你又骗我!! “你怎么知道?” 双眼寒冷如冰,唐鸿走近萧司祈附耳轻轻说了一句,然后退开几步看着他一脸的惊讶点点头。 “真是想不到啊……” 北堂逐月,你竟然有着这样的秘密。 诈死么?可惜被人看透了呢。既然你在乎,我就用他逼你出来! 冷笑数声,萧司祈甩袖离开。 风将落在唐鸿脚边的布片吹起,打着旋往河中飘去。唐鸿手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去抓它,只是冷眼看着它飘落河中,被水浸湿,逐渐沉底。 冰冷的月光照映着潺潺河水,泛出冷冷的银色粼光。 正文 第十八章 绿杨芳草 嘿嘿,脸皮厚兮兮地凑过来:诸位大大们,请移动您可爱的鼠标,点一下推荐和收藏哦~~~~ 看在我找了几十个代理才爬上来的份上…… ---------------------------------------------------------------------- 温柔如水。 这句浑话究竟是谁说的?!合该挖出来鞭尸再挫骨扬灰!! 再次吞下一大口冰冷的河水,北堂逐月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又被迫灌了一大口河水,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意识又打散了不少。 痛苦的放任自己在水中随波逐流,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前听见有重物入水的声响,随即有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托出水面,呼吸到久违的空气,他不可抑制地呛咳起来。 很熟悉的感觉,是谁? 费力地睁开眼,只看见茫茫水波。 视野逐渐模糊,最终支撑不住地陷入一片黑暗,但是却安了心。 完全的黑暗,除了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脚下感觉到的明明是虚无,却又能走得四平八稳。 记得之前自己是跳下了汾水,昏迷前被人救了…… 这么说来,他还在昏迷中了? 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昏迷中,还真是一次难得的体验,所以,不妨多在这呆几日。 北堂逐月向来都是一个想到就去做的人,这次亦不例外。只是他还没体验多久,本是寂静的空间里却突然响起了让他心烦意乱的声音: “逐月……逐月……” 柳清扬。 无奈的叹口气,北堂逐月翻个白眼转身想远离这声音,脚下却生根了一般无法移动,只能在原地听着柳清扬的声音不断地传入耳中,让自己的心情由无奈逐渐变成莫名的生疼,仿佛让人生生折断了少手阴筋,心每跳动一下都会如被锥扎,无处可逃。 不是已经赶走了他么?怎么又到了自己身边? 这个白痴,真是让人放不下啊…… 同样对柳清扬感到无奈的还有西门非花,看着在北堂逐月身边守了三天三夜,早已是满目血丝,脸色憔悴的柳清扬,她只能开始又一次极可能是浪费唾沫的劝说:“柳大人还是先去休息会吧,莫不要连你也倒了。” 柳清扬摇摇头。 轩辕凌端着药碗进来,就见柳清扬正用一方软巾轻轻擦拭北堂逐月的额头,再看看西门非花,后者微微一耸肩,摇头。将药碗放在床前几柜上,他接棒劝道:“柳大人,这有我和非花看着,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日后还有得我们大家累的,奇书 q i s h u 9 9 . c o m不必急在这一时把自己透支了。” 柳清扬站起身来朝他微微一躬:“殿下放心,微臣不会误了大事。” “我不是那意思……”轩辕凌干笑一声,“不过,你这样折磨自己,若让逐月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臭骂。” 而且绝对会连坐,骂个主的再附带几个无辜的旁人。而他,必然就是那旁人之一。 真是不想领教那人的毒舌啊。 柳清扬神色一黯:“若他能醒,我倒愿意被他臭骂了。” 至少比他现在这般死气沉沉的躺在床上时时刻刻揪着他的心要好。 轩辕凌眉头一压,声音也随之一沉:“若是本宫命你退下呢?” 柳清扬挺直腰身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迎视他,眼中除了坚定就只余下不屈服:“微臣恕难从命。” 轩辕凌眯起双眼:“柳清扬,我突然很好奇你考恩科究竟为了什么。我若没说错的话,姑母应该叮嘱过要你远离朝廷的。” 当初姑母和父皇为了他几乎将整个御书房拆成废墟的事他可是记得很清楚。 “太子若疑心,大可杀了微臣。”努力压下自己汹涌的心潮,柳清扬的声音比烧过的水更平淡。 “够了。”西门非花出声压下两人之间的暗潮,见两人各自转开后她先对柳清扬道,“柳大人,夫人当初既然没有阻止你进官场,今日我亦不会怀疑你。凌身负社稷,难免多虑些,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不敢。” “还有你,轩辕凌,你嫌如今这状况还不够乱么?”转向轩辕凌的西门非花可就没刚才那么有礼了,“是不是把这一池浑水搅成了墨汁你才睡得安稳?这不是你们轩辕家的皇宫,少在这摆你那太子爷的臭架子,当心我直接把你打包送回宫[奇·书·网-整.理'提.供],让你对着那满桌子的奏折头疼!” 轩辕凌苦笑:“我哪敢摆架子啊?你们无名山庄的人真有在乎过皇家么?再说了,我现在也不是太子了。” 原以为辞了太子之位就能无官一身轻,和非花一起云游四方,过神仙眷侣的日子。没想到,还是被卷进了不能躲的麻烦中。 西门非花瞪了他一眼,上前将北堂逐月扶起半靠在自己身上,由柳清扬端过药用小匙喂他服药。 小心地擦去些许流出北堂逐月嘴角的药汁,柳清扬眉间的深纹稍稍平舒了一些:能自己把药咽下,应该就快好了吧?想起最初时只能强行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汁灌下,柳清扬的眉心又皱紧了许多,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的小心温柔。 喂下最后一口药,再用软巾轻轻拭过北堂逐月的嘴,柳清扬在一边看着西门非花复将他放平躺回床上后才转身把碗放到窗边的桌上。 “好苦……”一声几不可闻的抱怨突然传入所有人耳中,却比在耳边炸响的巨雷更震撼人心。房间里顿时寂静一片,只有那抱怨的声音仍在继续,虚弱却狂傲依旧,“哪个白痴庸医开的方子,要把人苦死么?” 瞪大的双眼酸酸涩涩地胀痛,狂喜涌上心头,转身就扑过去:“逐月!!” 芍药挟着破空之声贴着柳清扬的头顶飞过,钉入他身后的墙壁中,颤巍巍地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感激地朝那将另一枝芍药挟在指间威胁正愤愤不平地振翅长鸣的海儿离开房间的西门非花笑笑,北堂逐月无奈的对紧紧抱着自己的人道:“柳清扬,你想压死我么?” 柳清扬的手臂反而缩得更紧:“你真的醒了么?真的醒了?” 叹口气,眸底却染上了浅浅的温柔:“你那样在我耳边念叨,死人都会被你吵醒。我还没死,你用得着那么哭夭么?” 柳清扬讷讷地松开手在床沿坐直,清秀的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抱歉……我只是……” 只是害怕。 如何能不怕?那天晚上,轩辕凌突然闯进他的卧室将他带到了醉红楼的息红阁,进门就见西门非花手上正端着一盆血水,暗红中泛着诡异的紫蓝。在她身后的绣榻上,北堂逐月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昏迷着,床边的地板上还堆着一团血巾,触目惊心。 只是一眼,就已让他骇到魂飞魄散,神魂俱裂。 尽管有神医门的门主指天立誓的保证北堂逐月已无性命之忧,可在这三天三夜里,他无时无刻不包围在可能失去北堂逐月的恐怖中,寝食难安。 如今,终于盼到北堂逐月醒了,他却又忍不住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梦。等梦醒过来,那让他心心念着的人却依旧闭着双眼,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费力的将指尖搭上他仍在轻颤的手,北堂逐月别扭的转开头,不去看他展开的笑容:“白痴。” 刚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门的西门非花闻言摇摇头:“半斤八两的,还好意思说别人。”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正是午时,阳光灿烂的刺着人眼,晒得一切都暖洋洋的,连心情也跟着开朗。发觉手上的托盘被人拿走,她扭头看向身边的轩辕凌,渐渐就弯了眉眼,“天气很好呢。” “嗯。” “少主他们明日就到。”西门非花勾起一抹笑,“是时候请唐家二公子来一趟了。” -------------------------------------------------------------------- 连着几日的晴好。 好到让人觉得在这么好的天气里不出门晒晒简直就是罪过。 所以,到了醒来的第三天,生性好动的北堂逐月再也无法忍受地死皮赖脸死缠活缠的说服了柳清扬,喜滋滋地拖着软榻抱着软枕躺到了院中的杨树下。 陪着他的人只有一个——柳清扬。 事实是,他只在醒来那天见过西门非花和轩辕凌一次,之后除了柳清扬和几个伺候的下人他再没见过一个认识的人——本来还有一个为他治疗的神医门门主寒水石,结果在北堂逐月毒舌的把神医门上下全贬成庸医之后,他气得全身发颤地把七七四十九根银针全扎到了他身上,然后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师兄金贵之体水石不敢妄动”后摔门离去。后来柳清扬才知道,北堂逐月虽是毒尊,却出师神医门,一身医术更是好得跟他的毒术一般冠绝天下,只是少有人知晓罢了。 为北堂逐月调整好身后靠着的软枕,再为他搭好盖至胸下的薄毯,柳清扬安静的坐在榻边泡功夫茶。 北堂逐月给自己下了重药,上药时虽然痛苦,伤却也愈合得极快,不过三日就已好了七、八成,但柳清扬被他之前那一脚踏进鬼门关的可怖情形吓过了,任凭他好说歹说也不准他下床乱走,因此他只能斜倚在软榻上歪着头看着柳清扬在旁边优雅的治器、纳茶、候汤、冲茶、刮沫、淋罐、烫杯、酾茶。等到他把一杯清香四溢的茶奉到北堂逐月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弄清楚了这院子里里外外究竟藏了多少人,功夫又各自如何。 嗤笑一声低头细细的品着手中的茶,温热入口香留齿间却压不下心中郁郁的烦闷:救他的人是追风,可为什么却从不与他相见?就连非花,也只是醒来那日见过一次罢了。听说少主前日就来了,却从未来看过一眼……这院子安排了这么多隐卫,究竟是为了保护他还是监禁他?况且,神医门规矩,不救妄杀之人,寒水石又怎么会出手救他?细细想来,追风出现得也太巧了些,仿佛早就等着救他了一般。 脑中有些混沌,有些东西若隐若现的闪烁着,却始终无法清晰。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似乎……忘了些很重要的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柳清扬就见北堂逐月脸色变了变,最后坚持着起身站在了榻边。 率先走进院中的是名少年,约莫十七、八的样子,容貌虽是俊美更胜北堂逐月,眉宇间的自信无畏却足以让人不会将他错认为女子。而少年脸上最美的却是他那双湛蓝如海的眸子,与他眉心那颗蔚蓝色的宝石相辉映,美丽的让人从心里舒服和畅悦。 北堂逐月迎上前单膝点地跪下:“少主。” 水龙吟应了一声,侧步移开让出身后的人来,却是唐鸿。见到北堂逐月,他神色复杂,眼中混杂着惊讶、仇恨、痛苦,以及一抹藏得极深的欣喜和宽心。 唐鸿昨日收到一封信,约他来醉红楼一叙。送信人在信笺上下了天心蚀——那不是剧毒,但却是唐邑曦独有的。此外,信上面还有唐门中人,而且是直系子弟才会懂的暗号。 所以他来了。 进了醉红楼,就有人将他引进了内院,然后就见到了水龙吟,在然后就看见了北堂逐月。 他果然没死。 那一瞬间,唐鸿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狠还是喜。 他真的还活着。 东方追风和西门非花随后进来:“少主,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那就请客人们出来吧。”水龙吟点点头,那似极了随枫的笑颜却让北堂逐月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手上一暖,低头看去,是被柳清扬悄悄握住了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冬雷震震夏雨雪。 此时便是出现这般的异像怕也不能再让北堂逐月、柳清扬和唐鸿动容分毫了,一辈子的震惊都在看到水龙吟口中的客人时耗尽。 这算什么? 大白天的活见鬼么?! 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北堂逐月最先反应过来:“你们没死?!” “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们是冤魂来向你索命的?”风隽谦撇撇嘴,笑道。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个冤魂出得来?”北堂逐月呼出一口长气,化去胸前的隐痛,“何况,当朝太子在这,龙气盘绕,冤魂敢靠近?” 这边风隽谦已经笑眯眯地转向凤若兰、唐邑曦和剩下的唐门三子,一摊手:“愿赌服输,一百两银子,谢谢惠顾。” 凤若兰边往外掏银子边朝唐鸿瞪去一眼:“你小子怎么这般迟钝,枉费奶奶平素那般疼你。” 唐鸿如一条脱水的鱼般不断张合着嘴,最后才艰难的唤道:“奶……奶?” 北堂逐月皱着眉,拉着还没完全回神的柳清扬一道在软塌上坐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水龙吟笑意盎然:“所有人都没死。” “废……”梗着脖子压下那已到了喉头的“话”字,北堂逐月在他微微挑眉后努力涎出一张狗腿的笑脸,“劳少主解释一下这如今的状况。” 不要怪他没骨气,实在是没那勇气。 水龙吟武功比东方追风好,容貌比西门非花美,头脑比南宫骆雪精,就连毒舌都比他狠,也不知道那么温润的庄主和那么开朗的庄主夫人怎么就能生出他这么个狡猾奸诈的人来,他们四个都比不过他一条狐狸尾巴。何况,他还是个九尾狐来着。 水龙吟笑着凑近他们,形状姣好的唇中突然吐出一句:“柳清扬你这个大白痴。” 柳清扬一愣,北堂逐月却不悦地挑高了眉。 即便他是少主,也不能这么说柳清扬。 这世上,惟他一人可以说他是白痴。 因为,他是他一人的白痴。 但维护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封印的记忆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中毒的不是风隽谦,而是柳清扬。 一剂“醉卧红尘”当场击溃了北堂逐月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无情,让他完全不去想以唐馨的功力是否能炼出“醉卧红尘”。在花了近两个时辰用内力将毒素逼至柳清扬体内一处,并给他服下了可以压制毒性的“绝殇”后,他将他交给了风隽谦带回县衙,自己则立即追着逃逸的唐家四兄妹而去。 他一走,非烟就现身传来了水龙吟的命令,于是,中毒的就成了风隽谦。 而另一边,东方追风早已奉命候在唐门,托请唐门上下演了一出“醉卧红尘”无解的好戏,并在北堂逐月索要解药未果而发狂杀人时制止了他,说出了水龙吟的全盘计划。 假灭唐门,与武林为敌,风隽谦诈死,接近萧司祈,故意露馅,再次诈死。 所以无名山庄才会放出风声与北堂逐月断绝关系,为的就是让那些武林中人放心的追杀他;所以北堂逐月才会在与柳清扬说话时从不做出十足的警戒,为的就是让萧司祈知道自己对他全为虚情假意,逼他对自己痛下杀手。 唐鸿那日是被故意遣离唐家堡的,他回来后看到的满地尸体其实全是南宫映雪巧手所制的尸人偶。而北堂逐月杀他时也用了巧力,九天虽然穿胸而过,却避开了心脏。之后更是有寒水石及时出现将他救回,否则以他那能坐绝不站的慵懒性子,又怎么会出现在距离天山万里之遥的蜀中,还那么恰好的就逛到了唐家堡附近? 之后,凤若兰、唐邑曦和唐惊三人随东方追风和北堂逐月返回竹山县,其余的唐门子弟则四下散开隐藏,并暂时接受天机阁的统一调遣往各处探查消息。 在凤若兰悄悄解了柳清扬身上的“醉卧红尘”后,北堂逐月为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和防止风声走漏,不惜对自己和柳清扬施展摄魂夺魄之术,让两人皆深信中毒的是风隽谦。接下来,就有了随后的风隽谦叛情,北堂逐月心伤,以及以后发生的一切。 “少主,属下有一事不明。”而且是不明很久了,“为何一开始不告诉属下全部计划,而非要属下在唐门作出那般失礼之事?” 当时,他可是真起了杀心的。 水龙吟眉眼一弯,笑得跟只小狐狸般可爱:“娘说想知道那柳清扬在你心中究竟有多重要啊。”满意的瞧着那两人脸色变幻了一下,他笑得更为开怀,“事实证明,是相当的重要呢。” 北堂逐月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红:“少主,你不要夫人说什么都照做啦!” “那么……”柳清扬却是神色黯然,“摄魂夺魄后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北堂逐月的脆弱依赖,他的情深难收,全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虚假? 水龙吟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会是假的呢?你忘了他下暗示的时候我曾在旁边掺了一句么?我要你们俩以真心对待彼此,看清自己的心意哦。所以,柳大人,你对逐月,或者逐月对你,全都是真的哦。” 柳清扬看着少年的笑脸,渐渐就红透了。 水龙吟忍不住笑出声:“柳大人可真可爱。” 北堂逐月欺身挡在柳清扬身前:“少主,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真的假的,还是先谈正事吧。” “哦?逐月,你敢说你拒绝柳大人的时候心不痛?你敢说你伤他不是为了保护他?你敢说……你临死前托唐二公子护柳大人周全不是出自真心?”水龙吟逼近他,笑得邪肆,“逐月,你念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到了面前却不愿承认了呢?” 不想北堂逐月却突然寒了眼,冷了声:“少主想必也很清楚,他不是他。” 柳清扬一惊,才慌乱抬头,水龙吟就已接口:“不过是忘了,原谅他又何妨?” 北堂逐月眼神闪烁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哼着转开了头。 风隽谦在一旁偷笑,见北堂逐月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而大笑,后又故作泫然:“月儿当真是变心了么?你明知我与非烟没什么的。难道,柳大人真比我好上许多?” 柳清扬心头一紧,却见北堂逐月铁青了脸:“这能比么?!风隽谦,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我二哥?!还是说,时至今日,你仍不愿认我北堂家为家人?” 风隽谦赔笑,柳清扬心中则是波涛汹涌。 风隽谦,只是逐月的二哥?? 北堂逐月见风隽谦不答话,只是看着他身后笑得越发灿烂,狐疑地一回头却瞧见柳清扬一张脸渐生光华,如朝阳穿透云雾初现一般,越发地绚烂夺目。那光华仿佛从他体内蕴透而出,在炫灿灿地夺去着别人 呼吸的同时又天衣无缝地融入他的骨血中,不显丝毫突兀。 摄魂夺魄。 这个呆子竟有这般的绝世风华。 皱皱眉,心底生出的却是不悦:“没事笑这般开心做什么?!” “因为我很开心。” 直白的回答噎住了北堂逐月所有的言语,也让他讷讷地微红了脸。鼓着腮帮子转回头,无视其他人含笑的戏谑:“少主接下来要如何?” “那就要有劳唐二公子了。”水龙吟仍然在笑,只是笑意已不达眼底,“你亲手杀了逐月,又识破了他诈死的计谋,还把他那个秘密告诉了萧司祈,萧天朗对你即便不是全然信任也必然信了七、八分。” 唐鸿立时明白过来:“水少主是要我当细作?” “细作未免委屈了二公子。”水龙吟明亮的眸子中闪着自信的光芒,“我们是要二公子忍辱负重。” 已是午后,但日头不减。 风吹过院中的杨树,摩挲出“沙沙”的响声,卷起淡淡的草香。 唐鸿看着水龙吟的脸在树影下明暗变幻,忽地问道:“逐月为何要对自己使出摄魂夺魄?” 水龙吟眉眼笑得如上弦月:“他有梦呓之症,且爱梦中倾诉实话。” 于是,在柳清扬惊讶的注视下,我们毒尊大人的脸红成了西域来的番茄,水透透地魅惑万千。 正文 第十九章 玲珑骰子 推荐、推荐哦~~~~ 嘿嘿…… ----------------------------------------------------------- 阳光明媚。 息红阁的小院里,矮几、坐塌、卧椅、软垫随意摆开,或坐或半卧其上的人有在品着香茗的,有在吃着糕点的,也有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急的。 “倒是不知他扮出来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水龙吟刚吃完芙蓉木樨糕,此时正用软巾拭手,闻言笑道:“大公子猜是如何?” “毒尊容貌绝世,若是扮成女子……”唐惊略一沉吟,“想必是要艳绝天下了。” “扮成女子……”水龙吟低笑着端起茶杯,无视唐惊疑惑的眼神径自抿着香茶。 西门非花及时转开了唐惊得刨根问底:“凌,你说说,你觉得他扮出来会像什么?” 轩辕凌抬头看了看那扇仍旧紧闭的房门,想了想道:“逐月不似你清雅,但也绝不会是俗艳之人……若是一定要比的话,或能比成……” “洛神。”以致沉默不语的柳清扬突然出声道,见众人全看了过来,他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口中却又低低轻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他以为自己声音够低,却偏偏忘了在场的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自是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楚明白。 于是,暧昧的笑声便高低不一地响了起来。 柳清扬正尴尬得紧的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北堂逐月气急败坏的声音:“不要把那些金的、银的都往我头上挂!我不是扮花魁!!” 他这一叫,立即把众人的注意力全转了回去,再没人记得去取笑柳清扬,惟余水龙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正笑闹着,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众人收声看去,却是非烟婀娜多姿地走了出来。或许是为了劝服北堂逐月,她今日亦打扮得十分艳丽。 水龙吟微微一笑,毫不吝啬地赞道:“芙蓉输面柳输腰,风情旖旎金步摇。风流别有消魂处,檀口清歌啖凌华。” 非烟笑着一福,风情万种:“谢少主称赞。” “逐月呢?” 非烟脸色变了变,而后定神回话:“公子在房里呢。” “哦?不敢出来么?”水龙吟扬眉笑了,“追风,你们三个去把他弄出来。” “是。”东方追风三人顿时笑成了除夕夜的爆竹,无比灿烂,一个个活动着手脚就往屋子里走。瞧神情就知道他们进去一定不会只是把谋只不敢出门的乌龟拖出来就好,想来是都打着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主意了。 “不必了!我立刻出来!”里面的北堂逐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水龙吟的恶好意。 他又不是傻子,追风他们的心思他还能不明白?要知道,若换了是他,他也会那么做啊。 “那就快些。”水龙吟优雅的抿了口茶,“我耐性不好。” 东方追风三人闻言各自偷偷翻了个白眼:整个庄子里除了随枫就属它耐性最好了,想他四岁那年为了观察蚂蚁居然在墙角蹲了三个时辰,最后还是随枫直接点了他的穴才把他弄走的。 屋内的北堂逐月同样面色不佳,可还是乖乖走了出来。 众人连忙敛神看去,只见云鬓飘香,环佩响动,摇曳生姿。 …… 院子里一片寂静。 北堂逐月看着面前这一群面色非常的人,终于没了耐心:“到底怎么样?” 屋里的铜镜也不知是没打磨好还是本就不清楚,怎么瞧都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细处却是一个也看不见,真不知那些女人怎么那般喜欢揽镜自照。 “呃……”水龙吟皱皱眉,又抿抿嘴,却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 这实在是…… 唐鸿恰在此时进了院子,一抬头就见一个窈窕淑女背对自己站着,而其他人则一脸的怪异。扫了一眼,不见北堂逐月,他顺口问道:“怎么都在这?逐月呢?” 北堂逐月一回头,唐鸿一个龇牙咧嘴:“妖怪啊——” 小院里立刻热闹非凡。 “哇!逐月,不要把绯樱恨乱撒啊,那又不是香粉!!” “这是什么?!我的脸怎么变蓝了?!” “逐月,管好你家那些蛇宝宝!” “海儿,你别跟着你家主子癫啊!!” …… …… 真是无话可说了,明明容貌比女子还美,换上女装后却是说不出的怪异非常。 还真是……很像个妖怪。 -------------------------------------------------------------------- 北堂逐月男扮女装掩人耳目的打算终因他扮相过于出人意表而不得不放弃——与其让他如此惊世骇俗地引人注目,还是让他当他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好。反正醉红楼是无名山庄的,息红阁外也布满了暗卫。若实在不行,把他轰进地道里装耗子也能避人耳目。 泄恨过后重新换回男装的北堂逐月面色不爽的半倚在杨树下的卧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手中的扇子,将身边那些低低的窃笑声听而不闻。 柳清扬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却不敢笑,只是偶尔偷偷的掀了眼打量他的脸色,结果每次都被那正郁闷的主儿冷眼一瞟吓得低回了眉眼。 堂堂一个七品县令却被一个江湖草莽压得抬不起头,先看不过眼的居然是水龙吟:“你自己对易容的药物过敏,又偏生不适合女装,怪得了谁?少拿着张臭脸在这威吓别人,柳大人是心好不与你计较,若换成了别人,还不治你个藐视朝廷命官的罪?” 北堂逐月摇扇的手一顿,终于忿忿地收起扇子:“若不是他傻傻的挡在路中间,我早就把唐鸿料理了,还容得他在这笑得跟只偷腥的猫一般?” 正在喝茶的唐鸿一听连忙咽下口中的茶水,也不顾会不会有人笑他不懂品茶只知牛饮:“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么?我不过是说错一句,又同着大伙笑了几声,你就非得要把我分筋错骨啊。若真是要清算的话,你之前那般骗我,让我伤心至极,挣扎在为亲人复仇和保全朋友的痛苦之中,又该如何补偿我?” 北堂逐月坐直身子:“我不是不逃不避地让你刺了一剑么?还有那些毒……” 等他倏觉不对的住口,唐鸿已经一脸邪笑着逼了过来:“你终于承认了?你是故意让我刺那一剑做赔罪的?” 北堂逐月往后缩了缩:“我本就是要诈死的么……” “诈死用得着挨上那么致命的一剑么?!天下人都知道你毒尊大人是个旱鸭子,往汾水里一跳,不会有人相信你能剩半条命出来!”笑脸在转瞬之间化为罗煞,眸中怒火燎原,更含着苦苦压抑的痛与伤,“你一心想补偿与我,却又没有为我想过?!倘若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或是我将那尸体误以为是你……你真以为我能因大仇得报而开心度日?!逐月,你从来都是好狠的心。” 北堂逐月脸色变了又变,身子已逐渐软了下去,嘴里却依旧硬着:“我是医者,那一剑自然是算好了才让你刺的……” “好了好了。”水龙吟啜口茶润润嗓子,“逐月害二公子伤心,便赔了一剑;二公子气逐月不爱惜自己,却也说出了逐月的私密……好歹就算扯平,日后也不必再提。况且,如今说的是逐月和柳大人的事,可别给扯远了。” 北堂逐月眼珠子一转,复躺回榻上摇扇:“我与他能有什么事?少主别乱说,惹人误会。” 水龙吟好笑的瞧着他脸上极力掩饰但仍露出些许的不自在和慌然:“哦?真没什么事?那翻起脸来六亲不认的毒尊大人何故在二公子躲到柳大人身后时生生收了招式,还险些害得自己被内力反伤?” 柳清扬眼中顿时流火四转,情动天下:“逐月……” 他果然是在乎他的。 “莫误会了。”北堂逐月摇着手中的扇子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背上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将来被有心人利用对庄子不利罢了。柳清扬,摄魂夺魄之下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柳清扬微微白了脸,不安在心中越发浓重。果然,北堂逐月下一秒就成了腊月里的冰柱,无情的冻伤所有轻易靠近他的人:“柳清扬,你迟了一次,便迟了一生。” “上次你说我迟了,是因为身边有了风捕头。可如今,他只是你二哥,你对他亦无情爱,我还迟了什么?”柳清扬不甘轻易放弃,攥着拳头强撑要一个沙锅底。 北堂逐月挑着眉蔑笑着飞过一眼,后又转开头摇着扇子,扇面上那“傲笑江湖,风流天下我一人”几个草字狂傲的刺伤着柳清扬的眼:“柳大人果然厉害,大庭广众之下也敢与同性谈情说爱,逐月佩服。” 柳清扬顿时红透了脸,咬着牙道:“你莫要扯开话题,我……” “柳清扬。”北堂逐月转头看着他,字字冰珠,“我心里没有你。” --------------------------------------------------------------------- “谁心里没有谁?” 气氛正凝滞着的时候,从小院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柳清扬扭头一看,从月形拱门走进的女子神采飞扬,盼顾间光华无限如灿烂阳光,引人注目难转心神。 是她! 柳清扬一惊,身子撞进身后的椅子中,而身边的人早已随着水龙吟起身,只有凤若兰一人还坐着。 “娘。” “夫人。” “水夫人。” 随枫点点头:“有礼。” 水龙吟迎上去:“娘怎么来了?不是随爹爹出门游玩了么?” “游到这来了嘛。”随枫随口回了一句,扫了柳清扬两眼后上前抽过北堂逐月手中的扇子,甩开一看,就挑起了眉,“这扇子还真是瞧着眼熟。” 西门非花抿唇一笑:“那不就是夫人您的么?” 随枫闻言又仔细瞅了扇子两眼:“呀,还真是我的。”说着就摇起了扇子,那狂傲不羁的神情倒真似极了一个傲视天下的风流公子,“这可是我当年的一大标志来着。那时,放眼江湖,谁不知道我随枫的名号。” “这个自然。”温润的嗓音不温不火的在她身后扬起,“想必碎了不少闺中小姐、江湖侠女的一颗芳心吧?” 随枫的脸抽搐两下,把手中扇子随手一仍就堆出了一脸讨好的笑容巴到了水寒烟身侧:“任凭弱水三千,我只要你呢,寒烟……” 水寒烟微微红了脸,眼底则泛起柔情无限。 水龙吟无奈的揉揉额际:“娘啊,有人看着呢。” “有人看着又如何?”随枫勾唇傲然一笑,“我就是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随枫在乎水寒烟,生生世世,天上地下,心中所系只他一人。” 柳清扬看着那光彩夺目的女子毫不扭捏地宣告着自己的感情所属,思绪就远远地飞开。 同样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杭州柳家庄门口,她的身影在阳光下灿若迷离,声音却清冷如冰:“你是柳清扬,杭州柳家的小公子,不是别人,你只是你。所以不必为了别人去过不想过的生活,也别想着去做那些不可能成功的傻事。” “清扬。”温润中透着欣喜的嗓音唤回了柳清扬的思绪,是水寒烟瞧见了他。快步迎向他,水寒烟欲伸出去抚摸他的手却被随枫截下,愕然扭头,看见她眼中的淡然无波,他终究无奈地收回了手,“柳大人,一向可好?” 看一眼随枫那波光潋滟后深不见底的眸子,柳清扬压眉躬身回礼:“劳庄主挂心,还行。” 随枫微微笑着颔首:“家中小辈胡闹成性,让大人费心了。” “夫人客气。” 随枫点点头,牵着水寒烟在与人谈笑间不留痕迹地将他带离柳清扬身边。 北堂逐月看着随枫对柳清扬的疏离,不觉握紧了手中的扇子,心头更是沉沉的压了一块巨石。 随枫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北堂逐月一眼,阴霾在看见他的黯然时划过眼底,然后又迅速被盈盈笑意掩盖。 ------------------------------------------------------------------- 息红阁因随枫和水寒烟的到来而办了小宴。 酒过三巡,席上气氛正酣时柳清扬便借口县衙还有公务未处理,先行告辞离席。 出了息红阁,回头望一眼里面的灯火通明,听着那不断的欢声笑语,柳清扬落寞的笑笑后转身朝院门走去。才到门口,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清扬。” “小……”即将脱口的称谓被生生压回腹中,柳清扬借着夜色掩去自己的低沉,“水庄主。” 水寒烟走向他的身形因他的称谓而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走向他:“清扬……你……这些年来,可好?” 柳清扬弯眉扬笑:“很好,你放心。” 略微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水寒烟亦笑了:“那就好。虽然总能知道你的消息,但总不及亲眼看见你安好来得让人安心。” 柳清扬一直的压抑郁闷因他的浅柔笑容而消散,笑容中也染上了暖暖的亲密:“清扬已不再是当年的孩童,晓得如何照顾自己,您不必担忧。” “怎么能不担忧呢?”水寒烟扯出苦笑,“轩辕皇室对你本就心存疑虑,随枫好不容易让你远离那些纷争,如今你却又……” 柳清扬低下头:“夫人当年为清扬所做一切牺牲,清扬皆铭记于心……” “既然铭记于心,又为何要卷入朝廷之中?”随枫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惊得两人一震。 水寒烟走过去握住随枫的手,碧蓝的眸子中泛出淡淡的哀求:“随枫……” 柳清扬歉然:“考取恩科是清扬任性了,只是……” 除了进入朝廷,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再见到水寒烟和那些人一面。 随枫微微挑了挑眉,冷意浓缩在了眼底:“我不管你在想什么,当初是寒烟劝我准你为官,如今我也不会强行将你逐出朝廷。只是你需记住,你是柳清扬,不是别人。” “……是。” “悍龙早已一统天下,现在天下太平,盛世无双……你就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县太爷吧。” “……清扬知道。” “还有,我与令尊虽是好友,但我并不希望你与无名山庄牵扯过深。今次之事是无可奈何,事情了结后……就淡了吧。” 柳清扬惊愕地抬头,得到的是随枫冰冷无情的直视。苦涩在心底化成难奈的刺痛,他握紧拳头,却挺直了腰身:“若我说不能呢?” 随枫忽地笑了,清脆的笑声却如一把冰冷的利刃:“那么,在北堂逐月心里,再不会有柳清扬这个人……无论是过去的还是将来的。” 心疼地看着柳清扬失魂落魄的离开院子,水寒烟砖头看着在月色下如玉雕的随枫:“一定要如此绝情么?” 无情破裂,露出深藏其下的无奈和疲累:“要护他周全,这是最简单也最有用的法子。” 水寒烟轻轻揽住她的腰身,低头抵住她的额间:“抱歉,随枫,总是要你当恶人。” 随枫回拥住他:“于他而言,我本就是恶人。他只需记着你的好,对你好就成了。” 她身上有着太多的恨之入骨,不在乎再多一份。 但他不行,无论他身上曾染过多少鲜血,她也要用别人的感恩替他逐一洗去。 待随枫和水寒烟转回屋子里后,小院墙角的阴影里又走出两人。 “这就是你拒绝柳清扬的原因?” 北堂逐月瞥一眼水龙吟,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思:“若将来夫人说不喜欢,你还会继续坚持?” 水龙吟抿抿唇,笑了:“不清楚呢……” 北堂逐月微微躬身:“属下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哦……”水龙吟拉长声音应了一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扬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开物坊’订了两颗琉璃骰子……要送人么?” 北堂逐月身形一僵,声音却是不平不淡的:“没。只是那日无意中想起庄主身上带着,觉着有趣,就吩咐下去了。” “这话可别在爹爹面前说,惹得他胡思乱想的话,娘定会扒了你的皮。” 北堂逐月背对着他点点头:“属下知道。” “不过……玲珑骰子,入骨相思呢……” 北堂逐月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皎洁的月光下,他俊美非凡的脸缓缓划开笑容,一时间天地失色。末了,狂傲和怅然渗入那笑容中:“所以……谁也不能伤害他。” 连他自己也不能。 北堂逐月的直认不讳让水龙吟愣了一愣,等反应过来后,他笑了:“痴儿。” 果然情字伤人么?竟然能让从来目无天下,狂傲不羁的他如此隐忍委屈,只为了保护一人。 “你要护的人,无名山庄必然倾力相守。” 北堂逐月眼中光华璀璨,直逼星空:“多谢少主。” 正文 第二十章 波澜初起 这周的推荐好少哦…… 才一个啊…… 55555555 找个墙角画圈圈…… ------------------------------------------------------------ “钦差?!” 几个跺下脚都能让江湖摇三摇的大人物的合声不但吓飞了树上憩息的鸟儿,也把来报消息的非烟吓得缩了缩。 随枫舒了舒腰,慵懒的靠在软椅上:“是我叫来的。” “你?!” 又是一声合音。 水龙吟本是坐在软垫上靠在椅边,此时闻言仰起头来:“娘是要朝廷接手此事?” “这个自然。”随枫随手抽出一把凉扇摇着,“我们又不拿朝廷俸禄,已经这般劳心劳苦的出了大力气,难道还要我们出人?朝廷养那么多人……吃白饭的呀?” “可是……”水龙吟皱起了好看的眉,“若由朝廷插手需得证据确凿,如今我们手上并无实证啊。倘若不慎被反咬一口,诬陷朝廷命官可不是小罪。” 随枫合起扇子往他头上一敲,声音清脆,而她的笑容更是带着得寸进尺的狡黠:“所以咯,你们必须在钦差来到前,也就是三天内办妥这件事。” “娘!”水龙吟瞪大了眼,“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何这般着急?” “我能不急么?!”随枫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本来我和寒烟都要出关了,结果又被这烂摊子拉了回来!不见柳清扬平安无事的过了这坎,他哪有心思四处逍遥?”说着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毫不留情地往他脑袋上戳,笑盈盈却毋庸反驳的语气道,“所以,你一定要尽快把这事给我了解了!不然的话……哼哼,你那高高在上的舅舅正愁没人帮忙呢。” 水龙吟的脑袋跟着随枫的动作而一偏一偏的晃动着:“娘啊,我们现在就查到了萧家别院的密室,而且还是别人特意放我们进入害我们的,二公子那边也没有任何进展……三天,也太难吧?” 随枫以一种看白痴的表情看着自家儿子,勾起的嘴角带着冷酷的弧度:“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手段叫做……‘陷害’?” 真是一语惊四座。 水龙吟在吃惊过后迅速恢复了冷静,原本碧蓝澄澈的眸子如今已是幽蓝深邃,前后差别之大就仿如一枚晶莹欲透的琉璃水晶忽然间变成了一块不含杂质却更令人看不透的古琢美玉:“娘与萧天朗有过节?” 风吹过树梢,摇得枝叶沙沙做响,在随枫身上印下斑驳摇动的光影。她微垂着眼睑,唇角的笑容逐渐扩大冰冷。终于,清冷的声音压过了树叶摩挲的细碎声响:“国恨家仇。” 轩辕凌最先明白她话中所指:“是西荻?” 刚走到院门口的柳清扬一下就僵住了。 仿佛在寒冬腊月的日子里被人丢在雪地里生生冻了两个时辰,连心都失去了温度,脚下却迈着木然的步子生硬地移到了拱门旁边,躲在了墙后。 随枫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往院门那看了一眼:“萧天朗……曾是郝御人的幕僚。” 施施然地从软椅上起身,优雅的拍拍衣裳,也不管身边那些被自己扔下的巨雷劈到呆傻的人,随枫取过倚在椅边的伞,一旋再一推,淡淡天青色绘玉兰花纹的丝织伞面就撑在了她头上:“我去接寒烟,他会故友也该聊得差不多了。” 她悠然的步子在经过院门时停下,倾斜着遮去了她大半容颜的伞旋转着挑高,露出浅笑着的脸庞:“柳大人怎么不进去?” 柳清扬张了张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个风轻云淡的女子,曾是那样的叱咤风云,如今也不过是将那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令人眩目神迷的灿烂光华之下。岁月流逝,狮子的爪子却锋利依旧,只要有人胆敢挑衅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对方完全撕碎。 伞旋转着复又低垂,女子悠然的从他身边越过,仿若随风飘行,只留下淡淡的一句散开:“我早说过,你不该进官场的。” 那端坐在至高无上的玉座上的人,此时怕正奸笑着盘算着如何一石数鸟。 温暖的气息在身边停下,绷紧的心缓缓舒展,连呼吸也渐渐平缓。明明只是在身边,明明两个人谁都不曾动,那令人心安的气息却逐渐的扩散开,直至轻柔的将他完全包围,然后围绕在身边盈盈浮动。笑意从眉眼间温温润润地透出,柳清扬的目光停在身边那人俊美无双的脸上再也转不开。 逐月…… 似乎听到了他在心底轻轻的呼唤,北堂逐月转过头,一开口如春风拂面:“进来吧。” ------------------------------------------------------------ 阎王开口,小鬼乱转。 如今,这庄主夫人一声令下,无名山庄上下就忙翻了天。 陷害……自然是用不得的…… 因此,当闲闲无事的庄主夫人悠然自得地拉着亲亲相公宝贝夫君四下游逛时,她的苦命儿子却得揪着一帮子最懒动心机的人困在息红阁里焦头烂额,细讨计策。 你一言我一语,灌茶吞糕点,乃至扔茶杯拍桌子,最后得出的也不过是…… 再探。 待到说与随枫听了,这位刚游完夜市回来的庄主夫人就嗤笑了一声,极其夸张的拍着素手赞了句“妙计”,直把那被江湖四大尊者暗称为九尾狐狸的水少主糁得红了少年脸,然后房门一带,径直沐浴去了。 知道狐狸少主在狐狸娘亲那吃了个大闷亏,北堂逐月立即借口翻查案卷,拉着不明所以然的柳清扬脚底抹油逃之夭夭,剩下的人反应过来也逐个溜了干净,只有那贪财的南宫骆雪因水龙吟说了句“你钱袋掉了”而被逮住,然后被自家正闷气的少主明里暗里损了一番又签下大笔欠款才得以脱身,传令北堂逐月与西门非花趁夜再探萧家别院,他则和着东方追风去了府衙。 摸进戒备森严的萧家别院,先跟正“忍辱负重”的唐鸿打声招呼,北堂逐月带着背着血玉凝霜的西门非花熟门熟路地溜进了密室。 晃亮火摺子,那夜引得北堂逐月心神大乱的画像依然挂在纱幔之后,只是再无法乱他分毫。 倒是西门非花来了兴趣,身形一晃就到了画前,细细看了两眼她回头笑眯眯的看着面无表情的北堂逐月:“不是柳大人呢。” “若是你来查,挂的怕就是太子爷的画像了。” 西门非花柔弱无骨地依了过去,娇言媚语呵气如兰:“那么……你于柳大人,就如我于凌了?” “这不是花满楼,我也不是你的恩客。”北堂逐月皱着眉以一根指头推开某花魁靠在自己肩头的螓首,那神情仿佛靠在自己身上的不是一代天娇,而是自地狱爬出的鬼怪妖魔。 被拒绝的琴尊大人轻哼着站直身子,一双美眸上上下下将密室打量一番后伸出手朝那画像一勾,挂轴就向上扬起,显出后面的石壁来…… 空无一物。 北堂逐月不吝啬地送上白眼一枚,曲起指节在身边的墙上敲了几下:“若那么明显就不叫暗门了。” 说着,他身边的石壁应声而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来。 “为什么你知道暗门在那?” 已经走进去北堂逐月从门里后仰出半个身子:“这是映雪设计的。” 为了防止自己设计的机关害了自己人,开物坊卖出去的东西都是不能再做改动的。一旦动了,那整个机关也就毁了。 琴尊大人在原地愣了数秒,终于咬牙切齿地跟了进去:“那个钱疯子!!” 暗道不长,但有一个弯,隐隐可见有微蒙的金光自弯后洒出。 拐过弯,两人就愣了神。 偌大个密室里,竟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金条银锭,映着镶嵌在洞壁上的夜明珠珠光明晃晃地恍惚着人的眼。 两人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很快就回过了神互望一眼:“赈银!” 迅速掠上前抓过一锭银子翻过底面,上面那端端正正的官窑铸印笑弯了两人的眸子。 -----------------------------------------------钦差林子安将那代天巡狩的车驾留在后面,自己则只带了名贴身侍从提前一天到了竹山县,借着夜色进了息红阁。 半个时辰后,林子安在东方追风的护送下出城,随枫则在水龙吟离开后将一只黑鹰放上夜空。 次日午后,钦差车驾行至城外,萧天朗率平阳府大小官员出城迎接,柳清扬亦在迎接之列。之后,便是例行地禀报公事,晚间就在平阳府府衙内摆宴。 酒过三巡,正是酣畅之时,城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众人脚下坚实的大地更是一摇三晃。慌乱过后,众人惊见城西天际火光冲天,一片血红。 林子安和萧天朗同时变了脸色。 “大人!”萧天朗转向林子安,急急道,“如此声响火势,只怕是那深藏于下官别院的火药有所差池,请准许下官离席察看。” 林子安瞥了眼那仿佛能感受到灼人热浪的天空,奇道:“萧大人家中如何会有火药?似乎还不少的样子。” “汾河连年水患,那些火药都是下官千辛万苦赊账收集回来疏通河道之用,正欲上书朝廷请款动工。”萧天朗勉力压下心中的焦虑,耐心解释,“不像如今……若是它们有个三长两短,不断治理水患无望,只怕今日连城中百姓都难逃一劫。” 林子安暗暗翻个白眼,心道那边北堂逐月他们才按计划闹了点事,这边你这贼子就见风使舵地说自己为治水患存了火药,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变出那足以让城中百姓都难逃一劫的大量火药来。不过……北堂公子他们的动静也未免闹得太大了点…… 于是做出一脸的忧国忧民来:“既是如此,那本官就随大人一同前去。” 萧天朗脸上显出一丝慌乱:“这……大人贵体,不便涉险……” 林子安大手一挥:“萧大人说哪的话,你我同吃朝廷俸禄,自当为君分忧,为民挡灾。大人刚刚的话,岂非要置子安于不忠不义之地?!” “下官不敢,下官……”萧天朗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暗自咬牙躬身,“大人请。” 林子安得意一笑,率先离席,由萧天朗领着往城西别院而去。其他官员自然不会放过这大拍马屁的好机会,一人不少的全跟了上去,后面还有那一千御林精兵浩浩荡荡地紧步跟随。 到了萧家别院,早有家丁府兵在宅外将百姓拦在外围,更有人不断进出将成包火药运出宅子堆放墙角。略微抬头,就可见肆虐的火舌不断窜出墙头,侧耳倾听之下可闻“噼啪”之声。 林子安瞠目结舌:好大的排场,看来萧家真是把那几位难缠的主子给惹毛了。 匆匆进入后院,林子安心口一紧,只见家丁府兵护院层层圈圈地将北堂逐月和东方追风围在中间,兵器映着火光,泛出的却是冰冷寒芒。 --------------------------------------------- 依着水龙吟的计划,北堂逐月是要故意将林子安引来萧家别院,然后当着平阳府大小官员的面揭发萧天朗私吞赈银的罪状的。不想当他潜入密室后,三日前成堆的金条银锭却不见踪影,虽然他立即抽身离开,却依然被引爆的火药炸伤,离开密室后更是被早已守候在侧的伏兵重重包围。 意外地突变让北堂逐月和被迫和萧司祈一起领着众人将他包围的唐鸿都不敢轻举妄动,僵持着直到林子安等人到来。 “北堂逐月,你三番两次潜入我萧家别院,究竟意欲何为?!” 早已明白自己中计的北堂逐月一笑:“大人说笑了,逐月不过是喝了点酒,又见月色甚佳,忍不住逐月高歌,这……有罪?” 萧司祈见他就来火:“你钻进地下逐月高歌?!” 北堂逐月正色:“不慎滑了一跤……话说回来,萧公子你在家里挖这么大个地洞做什么?藏金还是埋银啊?” 眼瞧着北堂逐月和萧司祈就要打起嘴皮子架来,林子安重重咳了一声:“既然只是误闯就速速离去吧。这虽说不是衙门重地,但也是官家后院,胡闯乱撞地当心犯了忌讳。” “不能放他走!”萧天朗大喝一声,“大人,此人就是犯下数宗命案的北堂逐月,怎能让他逍遥法外?!” “皇上曾金口玉言,北堂逐月杀人一事证据不足,不得再提。”林子安压低声线,带出一丝冰冷,“萧大人想违逆圣意么?” “下官不敢。”萧天朗朗道,“空穴不来风,现场皆有他亲笔血书为证。” “几个字算得了什么?”北堂逐月讥笑道,“大人想必清楚,江湖上有专替人伪造文书的‘锦鸿楼’,仿几个字又有何难?” 萧天朗逼近一步:“那蜀中唐门你又作何解释?”见他的脸色在瞬间冷凝,萧天朗先朝林子安一抱拳,随后指向唐鸿,“大人,蜀中唐门二公子在此,大人可亲自问个清楚明白。” 林子安看向唐鸿,所有人都看向了唐鸿。 终于,他平淡的声音带着无可抑制的恨意在四下散开:“是。唐门上下二百八十七口,尽数死在北堂逐月手上。” 林子安青了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拿下北堂逐月难绝攸攸众口,可若拿下他无疑就遂了萧天朗的意…… “哈哈哈哈……”北堂逐月突然扬声大笑,内力贯穿之下已有武功低下的家丁护院后退吐血。笑声骤然而止,狂傲之色尽染在他眉宇之间,“萧天朗,便算是我杀了唐门上下又如何?凭这些虾兵蟹将,你以为拿得下我?!” 话音刚落,雪白的身影已快速游移,几个弹指间就有十数人倒地痛苦呻吟。而那身影稳稳傲立于兵器环伺之中,冷笑于皎洁月光之下,傲绝天下。 林子安一紧眉,退步大喝:“御林军,拿下!” 九天映月,璀璨的却是杀人夺命的光华;衣袂翻飞,无色无嗅间魂飞魄散难寻。 嘴含冷笑,身姿若舞,绝代风华间,正是…… 碧落黄泉,惟我毒尊!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情深几许 五一回家没办法更新,今天提前更新四天份的,也就是完整一章 ------------------------------------------------------------- “啊……” 耳中听得一声熟悉的惊呼,北堂逐月一脚踢开一个近身的御林军,随即脚下一旋转身抬头,双眼立刻瞪大,脱口而出的声音线亦微微变了调:“柳清扬!” 被莫名出现的黑衣蒙面人挟持至屋顶的柳清扬才微微动了动,扣在他喉头的手就紧了紧,勒得他连咳数声,面色怆红。 漆黑的双眸中风生水起,卷着足以冻结天地万物的寒光,最终尽数化为冷冷的杀气溢出体外。九天柔柔的垂在身侧,随着微凉的夜风轻舞飞扬,密密织缝在丝线中的紫金砂和金刚砂柔和的泛着星光,却不会让人忽略暗藏其中的杀机。 于是,在无人敢上前靠近。 毒尊,很多时候代表的就是死神。 黑衣人将对柳清扬的桎梏放开了些许:“北堂逐月,想要他的命,就到竹山县衙来!” 回答他的是疾射而出的九天,挟着凌厉的杀意直取他的要害,却遗憾的只是险险擦过他的衣角,最终在虚空中无力的垂下。雪色人影随即冲天而起,迅速追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消失。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林子安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御林军立即朝竹山县急行军,后面跟着府衙的兵丁。 或许是黑衣人绕了圈子,也或许是两人之前已经交过了手,总之等到御林军将竹山县衙团团围住后,他才带着柳清扬与北堂逐月一前一后的落在了县衙大堂的屋顶上。 “你究竟要做什么?”一路追击已让北堂逐月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但不安却在心中越发浓重。这人是敌非友,却不知偏帮何人……眼角余光扫一下下方院中的萧天朗,沉静如水的面容中竟藏住一丝得意非凡。 心微有些凉。 “没什么。”黑衣人微微一笑,“不过是想请毒尊大人服罪罢了。” 北堂逐月眼中一厉:“何罪?” “数宗灭门血案……还有那劫盗赈银之罪。” “非我之罪,要爷如何认?!”北堂逐月怒极咬牙,“放了他,我可不再深究!否则,海角天涯,我定要你尸骨难存!” “哈哈哈哈!毒尊好大的气魄!”黑衣人无畏道,“只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能以我区区贱命换得你这谋逆之人认罪伏法,那在下欣然从之!” “他若死了,天下才真不太平呢。”轻轻的笑声忽然扬起,却是被制的柳清扬。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黑衣人手腕命门之处,此时更是有一股强大的内力循着他的指尖直冲入黑衣人体内,猛力撞入他的心脉将之重伤。伸手将那一路挟持自己的人推下屋顶,柳清扬笑着看向只吃惊了一瞬的北堂逐月,“逐月,你真的很关心柳大人啊。” “少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撕下脸上的面具,水龙吟依然笑脸一张:“娘蕙质兰心,早猜到有人欲对柳大人不利,所以就叫我替代柳大人了。”言闭转向林子安,换上一脸正色,“无名山庄水龙吟,见过钦差大人。” “水少庄主免礼。” 水龙吟再次抱拳:“林大人,关于逐月血洗唐门一事,还是有江湖人自己解决的好……” 话未竟,萧天朗已大声反对:“便是江湖中人也该守我悍龙律法,如此重罪怎能交由尔等私下解决?!” 水龙吟冷冷扫过一眼,一面金牌出现手中:“皇上御赐免死金牌,谁敢动他便是抗旨不遵!何况,唐门血案,仅凭唐鸿一人之言,不足定罪!萧大人,你紧咬逐月不放,真是一心为国为民,还是……与我无名山庄另有私仇?!” 萧天朗竟被他凌厉的气势逼退一步。稳住脚下,他也是怒由心生:“水龙吟,你休要逞口舌之利!无名山庄不过借着与皇家亲密在江湖上耀武扬威,如今还想乱我律法?!” 水龙吟眉心一紧,双目顿显厉光:“我无名山庄是否与皇家关系密切,萧大人又是从何得知?” “因为我告诉他了嘛。” 水龙吟看着那从墙头跃下的女子,顿时一脸惊愕:“苏姨?!” “钦差大人,魔教苏缇有礼了。” “苏教主有礼。” “苏姨,你为何……” 苏缇却不理会平时疼爱有加的水龙吟的疑惑,红酥手一抬直指北堂逐月:“林大人,苏缇要告北堂逐月杀人灭口,劫盗赈银之罪!” 一言惊四座。 在场的人都知道北堂逐月身后站着什么,苏缇这话明指北堂逐月,谁又知道她暗指的,是不是他身后的整个无名山庄?而无名山庄与朝廷关系密切之事,其实江湖上很多人物都是心知肚明的,如今依萧天朗而言,只怕那无名山庄真正的主人随枫与皇家有着更为隐秘的联系…… 苏缇这一告,想不掀起滔天巨浪都难…… “苏缇!”一声厉喝,随枫满怀怒气的从众人身后转出,沿着由东方追风和西门非花开出的路穿过层层包围圈走到人群中心,直瞪笑得自在的苏大教主,“你要与我为敌么?!” 苏缇的笑容渐渐变冷:“随枫,你我从来就是敌非友,不是么?” 随枫将自己胸中的滔天怒气丝丝缕缕地化去,笑容也比苏缇暖不了几分:“苏缇,你我相斗这么多年,你可曾赢过?” 苏缇的脸有了一瞬间的扭曲:“不错,这么多年来,你我无论文斗武斗还是其他,我都不曾胜过于你。可是今次却不同了,北堂逐月犯下弥天大罪,罪无可赦。随枫,一块免死金牌护得下他北堂逐月,还能护下你整个无名山庄不成?!就是皇上偏袒,难道天下人还容得下尔等这般叛乱之徒?!” 随枫气极甩袖一拂,内力化为风刃射出,在苏缇脚前地面划出一道深痕:“苏缇,你口口声声说逐月有罪,说无名山庄谋逆,倒是拿出凭证来!若无凭证,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你何曾念过同门之谊?!”苏缇的声音蓦地拔尖,竟已是恨至极致难消,一张美人脸更是扭成鬼煞模样,骇人至极,“幼时学艺,师傅就偏宠于你。乾坤决冠绝天下,他却只肯传于你一人,教我的不过都是些旁枝末节的功夫,虽难逢敌手却终究居你之下!当年明明是我先遇到了寒烟,是我伴他沙场征战,到最后他却只认得你的骰子玲珑,不记我一片冰心!他心心念着你的情深似海,却忘了那设计陷害,累他武功尽失历经苦难的人正是你!随枫,过去我处处受你压制却无可奈何,今日我要将数年怨气一并奉还!” 宫袖一甩,她竟也将一道风刃甩至随枫脚前。 目光冷冷地从地面上的划痕移至苏缇面上,冰凌般的气息不急不缓地从身上散出,随枫勾出的笑容比来自地狱深处的死神更让人心寒生畏。冷哼一声,苏缇微微昂起下巴,毫不畏惧地步步迎上随枫,带出的杀气毫不逊于她。 “教主。”魔教右护法齐鸣忽然插入两人中,生生打断两人的暗斗,“属下幸不辱命,已查出赈银所在。” “在哪?” 相较于苏缇的兴奋,随枫则更多偏向于阴狠;“齐鸣,想清楚了再回话。天下虽大,却不见得就能安藏一世。” 齐鸣不卑不亢地对她一抱拳:“多谢水夫人提醒,齐鸣奉命行事,只认公理,不愿与人同流合污。教主,赈银,正在这县衙密室之中,但只余百万两左右。” 惊呼声四起,最大的却来自于竹山县衙的衙役。 一群人急忙随着齐鸣来到密室,果见里面堆满了金条银锭。林子安随手拿过一块银锭翻看,就看见了底部的官窑铸印。再命人连翻数十块,块块都有同样的铸印。 随枫大惊失色:“苏缇,你敢害我!” “你自个儿不也说过,有种手段叫做‘陷害’么?何况,我不过是把你做的那些肮脏之事公告天下罢了!” “我无名山庄富可敌国,何必再私吞赈银去犯天下大不韪?!苏缇,你要害我,也需找个好的借口!” “不是你做的,那便是北堂逐月犯下的。”看着随枫越来越差的脸色,苏缇只觉从未有过的舒畅,“随枫,我知道你有通天之能,我倒想看看这事你要如何了结?这般大案,不死几个人总是难以交待,不过……无论死的是谁,你都难以交待之人吧?对了,这赈银藏在竹山县衙,只怕和这竹山县令也脱不了干系呢。” “你……” “不是他!”急急维护柳清扬的是北堂逐月,“真正的罪人是萧天朗!那些赈银我前日才在萧家别院密室中见过……” “大人!”萧天朗跪在林子安面前抢断他的话,“苏教主忠心爱国,几年前就已察觉无名山庄心怀不轨,只苦于无名山庄权势蔽天难以深究,故而才与下官联手。刚刚北堂逐月所言,皆是诬陷之言,请大人速速将无名山庄一干人等拿下,押赴上京听候圣裁!” “这……” “大人,不妨先拿下柳清扬。”萧司祈忽地开口道,“若这真是赈银,那无论是谁藏于此处,他身为此地县令不会不知;若非他人所藏,那他就是主谋;若既非赈银又非他人所藏……那他小小一个县令又何来这么多银两?” “萧司祈,你有千般怨恨只管朝我来,不准伤他!” 萧司祈笑了:“毒尊大人果然重情呢。不过,今日之事若说不出个主使帮凶来,柳大人必逃不过一劫呢。若真是毒尊大人做的,还是认了的好,免得连累他人。” 北堂逐月心头一惊,正在迟疑间,耳边听得水龙吟密音入耳:“莫胡来!柳大人有非烟领人护着,没人能伤他。” 北堂逐月才松口气,非烟已跌跌撞撞闯入跪下:“公子!非烟失职,柳大人被魔教左护法蔚祈劫走了!” “说这么难听,我不过是请柳大人来罢了。今晚这么大的事,不亲眼看看就可惜了。”伴着朗朗笑声,蔚祈挟着柳清扬跃入人群之中,手虽不曾扣在柳清扬喉头,却死死抓住了他的命门。 苏缇见北堂逐月仍在迟疑,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嘴唇极快的动了几下。 北堂逐月浑身一震,脸上顿时血色全无。过了好一会,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塌下双肩,如同全身气力已被抽尽,又仿佛生命之火在瞬间熄灭。深深看了那正无比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柳清扬一眼,他递出一个柔和温暖的笑容,而后闭着双眼朝林子安跪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杀人灭口,劫盗赈银……所有一切皆是北堂逐月所为,与他人无关。北堂逐月……认罪,甘愿束手就擒。” -------------------------------------------- “所有一切,全是逐月一人所为,与旁人毫无干系。” “逐月素来恃才傲物,不愿屈居人下,故而劫盗赈银想自立门户。至于那几宗灭门血案……实不相瞒,他们本是逐月的合作者,只是近来生了二心,所以才将之灭口的。” “唐门?不过是替人陪葬罢了。谁让他们不长眼的妄想欺负到我头上?” “将银子藏在竹山县衙自然是为了避人耳目,柳清扬书呆子一个,又怎么会有所觉察?何况我北堂逐月言出必行,说了那些建密室的人不准发出半点声响,他们自是连屁也不敢放一响的。” “杀人灭口,劫盗赈银之罪,逐月皆数认下,不必再审。”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堂逐月杀人灭口,劫盗赈银,罪大恶极,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以正天下。竹山县令柳清扬,虽只受人蒙蔽利用,终是粗心渎职,今降为主簿,调平阳府听用。钦此。” --------------------------------------------------------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有“斩首”二字反反复复地回响耳畔,一声一声堪比重锤地砸在心头,紧痛着压制了呼吸。木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傲骨铮铮的人微笑着撩起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长袍,施施然下跪双手接过那明黄的帛卷,任凭穿过琵琶骨的铁链发出冰冷的声响回荡在阴冷的牢狱中,却心满意足地三呼“万岁”谢恩。 “为什么……骗我?” 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有冲动将对方那一脸和暖的笑容狠狠撕裂。 “天心难测,我尽力了。” “你撒谎!”用尽全力的嘶吼着,柳清扬咬牙切齿地扑过去,隔着木栏死死抓着北堂逐月的衣襟,“你若不承认,有水夫人相护一旁,皇上会为难于你?!北堂逐月,我不是傻子!” “你自然不是傻子,天下哪有傻子能考上探花的?”北堂逐月轻轻笑着将他的手拉开,被穿了琵琶骨再被这样楸着衣襟的滋味终究是不舒服的。 “你答应过我,皇上面前会说实话,绝不认罪的!” 因为信他,所以才答应让他独自面圣。却忘了,眼前这人,为了他甘心被废一身武功,甘愿被人穿了琵琶骨,一路拉拉扯扯的从平阳府跟着囚车走到京城。 泪水涨满眼眶,终于负荷不了的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低低的叹气声无奈的扬起,苍白微凉的手缓缓地穿过木栏,似想替他擦去泪水,却最终握住了他的手。紧紧一握又轻轻松开,最后柔柔握住。 委屈、恼怒、愤恨一齐涌上心头,柳清扬狠狠甩开他的手:“大丈夫一言九鼎,毒尊大人出尔反尔…可曾为他人想过?!” “……我曾说过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不论你现在是忘了,或者本就不是……我的誓言不变。” 柳清扬缓缓瞪大了眼。 “当年是你救了我,如今算来,也不过是照本偿还,连利息都不曾给付呢。” “……北堂逐月,你是个傻瓜……”柳清扬恍恍惚惚地呢喃了一句,忽地皱着眉大笑起来,泪水却落得比之前更凶。再一次地抓住北堂逐月的衣襟,他猛力地摇晃着,“我不是柳清扬,我不是你的柳清扬,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他,你的柳清扬早就死了,我不过是被送到柳家的养子!不过是承了他的名!我没救过你,我的过去里也从来没有北堂逐月!你报错了恩,念错了情!你知不知道?!” 北堂逐月黯淡了眸子,坚定地一字一句道:“不,你就是柳清扬。记住了,你是杭州柳家的小公子柳清扬,不是别人。” 也不能是别人。 “我不是!”将他甩至木栏前,柳清扬声嘶力竭地吼道,“所以你现在立刻跟皇上说那些罪都不是你犯的!” “你当皇上是说见就见的么?” “我不信你连水夫人都见不到!” “夫人那日与苏缇争斗负伤,以少主的性子必不会让她再费心劳力,所以她不会来。”北堂逐月扶着木栏起身,低低咳道,“至于少主,在我认罪那一刻起就不会再插手此事了。他不可能为了我一人,毁了整个无名山庄。” “疯了,都疯了……逐月,你要后悔的……我真不是柳清扬,非但不是,我还是西……” “我知道!”北堂逐月打断他的话,“我早知道当年的柳清扬已经死了,我也知道你究竟是谁。无名山庄与柳家素来交好,柳家的事又怎么瞒得过天机阁?” 他的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将柳清扬的身形炸得摇摇欲坠:“那你……为何还……难道……”而后又连连摇头,“不对,你说我我已经迟了……你说我迟了一次便迟了一生的……逐月,你们一定安排好了的对不对?明日的问斩是骗人的对不对?!” “你我都清楚,君无戏言。” ------------------------------------------------- 次日,北堂逐月午门问斩。 太子轩辕凌为监斩官。 柳清扬被押至午门观刑。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真的…… 不断在心里队自己重复说着同样的话,直到在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才稍稍安心。 水龙吟,东方追风,西门非花,南宫骆雪。 他们一定是来劫法场的,一定能将逐月带走的…… 可是,他们为何一直不动?难道没看见时辰已到,没看见刽子手已经把大刀高高扬起了么?!难道他们真要眼睁睁地看着逐月被斩首?! “不——”撕心裂肺地悲怆出声,想要扑到心心念着的人身边,却被押解自己的卫士牢牢抓在原地,“不是他做的!是我,是我啊——不要杀他——逐月——” 北堂逐月抬起头,递出一个笑容,含着脉脉深情。虽然听不见他的话,柳清扬依然从他的唇型中读出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心里有你,谁也不能伤害你。”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玉碎珠沉 今晚准备熬夜赶论文…… 我刚从火车上下来啊~~~~ ——————————————————————————————————— 刀落,头断。 世界一片血红。 忽地,一声长啸激得众人胸中气血翻腾,又有三声长啸随后响起,清晰可察其中的无尽悲怆。 啸声未停,四条人影已抽身跃上刑台。 神情冷淡地微微昂首看向监斩台上的轩辕凌,西门非花只是拱手行抱拳礼却不下跪:“请太子殿下准草民等将逐月带回安葬。” 而她身后三人则已自顾自开始动作。 水龙吟单膝跪下,将北堂逐月的首级用上等的云锦冰绡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入紫檀木盒后紧紧抱在怀中。东方追风和南宫骆雪面色悲愤地在尸体旁跪下,展开一卷云锦冰绡,正欲将尸体移至其上后再放入早已守候在刑场外的马车上时被萧天朗阻住。 “验明正身?!”西门非花朝着轩辕凌怒目而瞪,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太子殿下,之前不是已经验过了么?!” 萧天朗不给轩辕凌任何开口偏助她的机会:“皇上担心有人从中做假,难以向天下百姓交待,故而慎为之。怎么,琴尊想违旨?” 拦下气极想要上前与萧天朗争辩的西门非花,水龙吟淡淡地看着眼中难掩得意地萧天朗,单手平伸将紫檀木盒递至他面前:“萧大人,请。” “失礼。”萧天朗应了一声,早有萧司祈接过木盒打开,细细将首级察看了一番,而后摇摇头表示并未易容。 下一秒,木盒就被水龙吟凌空吸回手中。反手将木盒盖上,他冷冷地瞟过一眼:“萧大人可验清楚了?若是无误,龙吟先行告辞。” 说罢便示意东方追风和南宫骆雪替北堂逐月收拾好尽快离开,不想萧司祈却突然发难,拔除佩剑就朝着北堂逐月当胸划下。事发突然,所有人都不及反应,眼睁睁的看着北堂逐月的尸身胸前衣服被剑尖割破,露出衣内的层层白色布条。此时,东方追风已然回神,但挟风拍出的一掌仍无法阻止萧司祈手中长剑的去势。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北堂逐月胸前紧缠的白布条被挑开,一对小巧圆润的椒乳跳入众人视线中。 百姓叫了。 轩辕凌呆了。 水龙吟他们惊了。 萧天朗父子笑了。 而柳清扬结结实实的傻了。 毒尊北堂逐月,竟是女儿身?! 腰间软剑一弹,剑尖直指萧司祈喉头,水龙吟冷然:“杀无赦!” 一声令下,三大尊者各出杀招,卷起漫天的杀气直扑萧家父子,甘愿与朝廷为敌也要将这侮辱知己挚友的人斩杀。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淡紫色的倩影以一种奇异的步法插入其中,只是一招就化去了所有攻势,并顺势将水龙吟四人逼退。 轩辕凌松了口气,暗叹幸好有随枫姑母及时赶到,否则真会让水龙吟等人杀了萧天朗父子。若是那样,即便说来算是为朝廷除了一大害,对外还是要下令围剿无名山庄——毕竟,他挑衅了朝廷的威势。 随枫的眉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带逐月回庄吧。” “娘!” “夫人!” 随枫眼中一厉:“回去!” 水龙吟四人咬牙,好一会才不甘不愿地领命。 “随枫……” “寒烟,如今你可满意了?”随枫转过身,脸上浮起悲戚的笑容,“只为你,我用逐月的命换下了柳清扬。为了一个早该死去的人,我不惜放弃了我看着长大,亲手教导武功,宛如亲生孩儿一般的人。” 水寒烟数年不曾见过随枫这般模样,心中不禁生出惧怕来。微微退了一不,他哑然:“我以为……你能保下逐月……” “你叫我如何保他?!”随枫的声音蓦然尖锐,“萧天朗将此事传得天下皆知,就算我可以罔顾朝廷百官,我还能视黎民苍生于不顾么?!抓不住萧天朗,柳清扬或者逐月,就必须死一个人来向天下交待!你倒是教我个万全之策啊!” “随枫……我只是……” “你只是不忍见柳清扬出事罢了!”随枫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泪水压回。凝视水寒烟好一会,她笑得悲痛欲绝,吓得水寒烟惊慌失措。用力扯下系在腰带上的琉璃骰子,她字字含泪带血,“寒烟,你要的事我替你办到了,我对你的情亦用到了极致。你我之间情深缘浅,就、此、了、结!” 说着竟奋力一样,将那珍惜多年的琉璃骰子甩出,砸在假山上粉碎了个彻彻底底。 水寒烟慌忙扑过去将她紧紧锁入怀中,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随枫……你要放弃我么?”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随枫闭眼转开头,狠心绝情:“无名山庄及其下所有产业皆已归你名下,便是什么都不管亦能保你一生无虞……寒烟,日后自己保重。” 此时恰萧天朗父子押着柳清扬经过,见状讥笑道:“两位真是鹣鲽情深啊。” 随枫咬牙微微运力震开水寒烟的束缚,冷冷道:“萧天朗,今日你杀了逐月又如何?凭你手中一切,难道还能翻了我悍龙江山不成?!” “翻不了,闹得难寻安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萧天朗冷笑着走近她,在她耳边道,“当年若不是有那卖主求荣之人在,我就不信你真能毁了我家主人一生心血!轩辕随枫,你那惊才绝艳、算无遗策之名,还真是夸得太大了!事到如今,"奇"书"网-Q'i's'u'u'.'C'o'm"我看你还能耐我如何!” 随枫气极,面色忽地一白,竟偏头呕出一大口血来,显是怒气牵动了之前还未痊愈的内伤。 水寒烟想去扶却被推开,随枫盯着萧天朗身旁骇然的柳清扬恨然:“柳清扬,你这孽障!我当年就该一剑杀你了事!如今你听清楚了,到了平阳府好好当你的主簿,若再生乱心,我必亲手杀之!” 柳清扬悲然:“你现在杀我,我亦绝无怨言。” “逐月之死我已无法向九泉之下的辰交待,若现在杀你,我日后拿什么去见逐月?!”随枫又呕出几口血方才继续,“我留你这条性命,要你日日活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之中,饱受折磨!” 言罢竟真不再理会身后的水寒烟,径自一拂袖,纵身跃上屋顶疾速离开。 萧天朗冷冷的看了水寒烟一眼,丢下一个鄙视的笑容后扯着柳清扬扬长而去。 -------------------------------------------------------------------- 如果他没有遇上逐月,逐月就不会因旧时积怨留在竹山县…… 如果当初他没有一时好奇走进县衙大牢,那他就不会遇上逐月…… 如果他没有执意去考恩科,他就不会当上竹山县令…… 如果…… 这世间若是真有如果,那该有多好? 若真能有如果,他宁愿自己当年未曾被随枫一次又一次的饶下性命。如果他早就死了,逐月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杀身之祸。 偏偏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人生上的路更是只要踏出一步就再无法回头。他步步行来, 自以为深思熟虑却依旧步步行错,走到今时今日即便是悔恨至极却再也寻不到挽救之途。 逐月…… 这牵着他的心挂了他的情的名字,如今却成了把沾满毒液的利刃,每想一次都在他心头狠狠划下一刀,鲜血淋漓毫不留情。而若要不想却更是艰难,那人何止是闯进了他的生命,她根本就已融入了他的骨血中,在无法剥离。 她…… 不是他…… 怎么都没想过,名满天下的他,狂傲肆意的他,冷着脸说着心里没有他却一转身又为了他甘愿赴死他……竟然是她……可如今,这都没有意义了。 当生命已经逝去,是男是女自然也变得无足轻重。 掀开马车帘,车旁骑马的萧司祈只是淡淡地扫过一眼,没说什么。 这几日无名山庄的车队就行在前面,在清一色的素白惨淡中,装载着棺木的黑色马车显得尤其刺眼。冰块将车厢内紫檀棺木周围的空隙填塞得严严实实,以至于在车厢外就能看见弥漫周围的白色寒气。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有马车将新的冰块送来替换,且只取一车中最核心那几块用,其余的则尽数抛弃,即便是在荒郊野外亦是如此,无名山庄的财力由此可见一斑。 无名山庄的车队和萧家的车队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同行了数日,互不搭话,就连偶尔露宿时也是分开两个营地,泾渭分明。 柳清扬曾试过想再看看北堂逐月,可总是被外围的护卫拦下,也不说话,只是各自拿眼冷冷地看着他,流转的全是压抑的恨意。 自己被无名山庄上上下下恨着,柳清扬是知道的。为了他,他们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北堂逐月,也失去了最尊敬的随枫——那一次的拂袖离开,她就如石沉大海般再无了音信,竟是走得那样绝然。 在河中府过夜,柳清扬跟着萧家住进了驿馆,无名山庄的车队则投了栈——想是早有人先来打点过的,诺大的客栈除了店家再无他人,店中所有喜庆的颜色都被换下,就连门外都挂上了惨败的灯笼,书着大而刺目的黑色“奠”字。 翻来覆去的耗了大半夜仍是睡不着,柳清扬终是去敲了萧司祈的房门。 水龙吟独自在客栈大堂喝酒,看到柳清扬和萧司祈也不奇怪,起身就领着两人往内院而去:“我算算你也该来了。” 过了河中府,明日他们就要扶灵南下回庄,而柳清扬他们则要北上回平阳府。 萧司祈被水龙吟拦在了内院外:“萧公子,我们既然没有在路上杀了你们为逐月陪葬,此时也不会多事放了他。” 所以院子里只有柳清扬一人。 颤颤巍巍地靠近马车,寒意似乎比在日间更重。 本是想上车的,踟蹰许久终是选择了放弃,只是紧紧攥着车帘立在车边不语。 一颗透明的琉璃骰子不差分毫地抛入他怀中。 “逐月定做的,应是要送你的吧。”水龙吟远远的站在院门口,“柳大人,逐月今夜就拜托了。” 凝视手心的骰子,柳清扬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倚着马车坐在地面上。低着头,先是寂静无声,而后是一两声零落的抽泣,最后连成一片,声嘶力竭地压在喉头,只见整个人抖成了寒秋中的枯叶,似乎随时可以散成碎片。 好恨好恨…… 恨自己的一意孤行惹来如今惨事,恨自己的怯懦竟连倾心之人最后一面都不敢去看,恨自己竟连寻死相随都不能…… 玲珑骰子安如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逐月,我要怎样才能还你的情? (欢呼,雀跃~~~~我的论文差不多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生死两茫 在家人的爱护下长大,考取功名,然后做个无功无过的清闲小官,若不算最早先那几年的非凡经历的话,柳清扬的日子本是平淡的。谁知北堂逐月毫无预兆地出现,闹了个天翻地覆,搅乱了他一池春水后又骤然离去,如丑时突然消失的太阳,只留下永远消抹不去的深刻印记。从北堂逐月身首异处的那一刻,柳清扬的世界就摇摇欲坠了,却奇妙的一直勉强保存着,直到河中府那一夜的爆发,他的世界才崩塌了个彻彻底底,不知道在路上走了几日,不知道回到平阳府又过了几日,天天都浑浑噩噩地虚度韶华。 或许,就这样一直到死也不错。 柳清扬这样想着,也这样做着,所以回到平阳府后,他什么都不曾做,也不管自己身上还顶着主簿的名号,整日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花开又谢,书页上墨汁干了又新新了又干。 萧家父子每日来看看他,陪他用过三餐后摇摇头叹口气就离开,继续他们的“大业”,反正本就不指望他真乖乖去做那主簿什么的,他不闹得鸡犬不宁他们就心满意足了,何况北堂逐月新死,就算柳清扬真要插手府中事务,他们也不会放心。下人们各自守着自己的本份,从不多嘴多舌,这个主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正好省了他们的事,也不必小心翼翼绞尽脑汁地伺候着。 伴着一声清亮的长鸣,海儿盘旋着落在了桌上,扬着翅膀一蹦一跳地靠近柳清扬。看到它,柳清扬无神的双眸才微微泛出些柔情来,边将装着点心的小碟推过去边伸手去摸它的背羽,海儿很乖巧的任他抚摸自己,丝毫没有天空之主的霸气。 柳清扬看着它一口一口的啄食着小碟中的点心,不觉想起就在北堂逐月清醒的午后,她倚在床头唤下这只在上午因为他贸贸然地扑抱住她而毫不留情的攻击他并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海东青,指着他缓慢而清晰地教它认人:“海儿,记清楚了哦,这人叫柳清扬,你永远不能伤他。” 不知道后来北堂逐月又私下告诉了海儿什么,自她去后,它不但没有随无名山庄的人回江南,反是暗中相随柳清扬左右,若不是前几日有几个稍得萧司祈任用的人不知死活的跑来他居住的小院对他讥嘲辱骂,恐怕它永远都不会知道海儿的存在。 那日的情景柳清扬想来仍有些心惊,其中一人扬言要好好教训他,说着就挽起袖子走过来,不想才踏进他周围三步的范围内,海儿就怒嘶着自空中扑下对着那人连抓带啄,等他反应过来将它喝止住时,那人已是面目全非,还未被架出院门就毒发身亡。之后,就再无人敢来招惹他,而海儿也自那时起常常伴他身侧。 虽已入夜,但天气仍是闷热难耐的。 柳清扬起身掀开纱帘,趿上鞋子过去将窗推开,借着朦胧的月光隐隐可见院中树木枝叶在夜色中纹丝不动。 这天,怕是要下大雨吧。 柳清扬轻叹着将桌上的油灯点燃,才紧了紧身上的薄衫转身,就见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人,看不清容貌却能清楚感觉到他冰冷的视线正定定的锁在他身上。心头一慌,惊叫声冲至喉头却再动不了分毫,只余闷热的空气狂乱的倒涌进口中,入腹化成透骨冰凉。手上则是一片火辣辣的烫痛,却是失手打翻了油灯,叫热灯油泼满了一整个手背。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伸手将油灯扶起却没点燃它。 唐鸿。 柳清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何以此时来此。 自从北堂逐月在竹山县为了柳清扬束手就擒后,他就只在今天上午见过唐鸿了,那时他低眉敛神地跟在萧司祈身后,见到他也只是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属下见过柳公子。” 冷淡得仿佛从未见过柳清扬这人一般。 唐鸿招来海儿,嘱咐它在空中充当斥侯,而后才对着柳清扬淡淡的抛出一句:“逐月真不值得。” 柳清扬浑身一震,几乎站不住身子,嘴徒劳无力地张张合合却仍发不出半点声音。 唐鸿看他这般模样冷哼一声继续道:“不过,既然逐月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你活着,那你就活着吧。我瞧萧司祈对你倒也是情意颇深,日后待你至少不会如逐月那般刀子嘴的伤人,也了了逐月盼你一世平安的心愿。只不过……柳清扬,无论你日后对萧司祈生出何种感情,我如今只告诉你一句,逐月的仇我是定要报的,你最好不要想着妨碍我。” “……唐门的事,我自然不会说出去……”柳清扬涩然道。 难道在外人眼中,他柳清扬就是这般贪生怕死的无耻小人么? “那样最好,我若失败,却也必然会拖着你一道入那阿鼻地狱!”唐鸿转身离去,“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天际一声炸雷,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 柳清扬在慢慢改变。 而他的变化整座府邸的人都看出来了。 他不再行尸走肉的活着,也不再如一个提线木偶般照着他人的话一个命令一个行动。最初,他只是开始关心自己所处的环境,不再呆呆地只注意着一点,然后他开始偶尔在纸上涂鸦几笔,看书,渐渐的开口说话,并偶尔向服侍自己的下人提出些许要求。最后,他慢慢和萧司祈搭起了话,一句、两句、三句的慢慢增多,虽仍有一言不发任萧司祈唱独角戏的时候,但已让萧家父子颇为欣喜。 这日天青气朗。 治器、纳茶、候汤、冲茶、刮沫、淋罐、烫杯、酾茶。 柳清扬的动作优雅如昔,但坐在他面前的已换了人。苏缇半靠在短榻上读着由教中眼线送来的密报,萧司祈则含笑看着柳清扬的一举一动。 “哼。”苏缇忽然冷笑一声,将亭子里原本清静平和的气氛打破,“我就知道他们不会乖乖安分。”[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是无名山庄么?” 苏缇手一握拳,纸条化为粉末:“北堂逐月葬礼,宫里悄悄去了人,隔日东方追风就离庄西行了。” 萧司祈一皱眉:“苏教主的意思是他领了悍龙皇帝的密旨?可如今他去那又能做什么?” “兴庆府大军。” 萧司祈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又摇头:“当年西荻降悍龙后,西荻各地驻军仍多由西荻原将任主将,而最重要的兴庆府大军虽完全在悍龙控制之下,却又严守着悍龙先帝‘非战不调,非反不动’之令,如今就算东方追风是领着密旨而去,也不可能调动大军。” “可若他手上有随枫的染枫令呢?”苏缇见他仍是不解,叹气解释道,“那是随枫的密令,其权可顶虎符。况且,兴庆府诸将多为过去随枫身边的龙骧卫,而东方追风之父又乃当年悍龙四将之一,若他再拿着染枫令而去,只要与那些将领们串通,假意将他们挟持,他便可凭他们的手令调军了。” “不过……打仗不是比武,可不是武功高强就够了的。” 苏缇冷冷地打破他的庆幸:“他的父亲叔叔皆为上将元帅,主子又是那样一个人,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他没习过兵法吧?无名山庄既然敢派他去,必然是有所依持。” 萧司祈的眉立即扭成死结一般:“偏偏这个时候去,难不成……他们知道我们和哪些人联系过了?” 若是无所针对的出兵,必会引发大乱,他相信皇帝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苏缇闻言神色更冷:“你们和西荻旧将联系的事均由我的人负责,你莫不是怀疑我身边有亲信背叛?” 萧司祈连忙告罪赔笑,连道不敢,而后将话题扯到柳清扬泡的茶上:“苏教主尝尝,这可是最新的君山银针。” 柳清扬神色淡然地递过一杯香茗给苏缇,仿佛对于两人谈话中揭露的随枫的身世一点也不吃惊。而后他又递了一杯给萧司祈,见他接过要喝忙道:“小心,还烫。” 萧司祈大喜,正待说什么,却见他眼中闪过懊恼自厌,心知他尚未能完全自北堂逐月与萧家的仇恨中寻得平衡点,也不逼他,只默默喝茶。 亭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三人各自品着手中的香茶,各自心思。 “只是喝茶有什么意思,弄些点心过来。”苏缇忽然道。 立刻有婢女应声离开。 柳清扬低着头,用手指绞玩着玉佩上的流苏。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这玉佩很精致。” 萧司祈的话引得柳清扬淡淡一笑:“七岁那年父亲送的。” 萧司祈微微一愣:“可否借来一观?” 柳清扬稍稍迟疑了一会,才从腰带上解下玉佩递了过去。 苏缇瞄过一眼,略略挑眉:“游龙佩?” “苏教主识得?” 苏缇见柳清扬亦是一脸迷惑不禁失笑:“怎么,当年柳邵轩把它给你时没告诉过你它的来历么?果然只是承了死人的名字罢了。这玉佩本是块双面雕龙佩,若于日光下置于清水之中,可见龙形光纹游曳水肿,故得名‘游龙佩’。后来虽被人分为前后两块,但一样可见游龙戏水……萧公子,不妨试试。” 萧司祈立刻命人打来一盆清水放在阳光下,而后小心翼翼地将玉佩雕龙纹的一面朝上的放了进去。静待一会儿,果见一条龙形光纹自在的游曳水中,就连右边龙爪上所握的宝珠都清晰可见。 “清扬,这可真是个希奇的宝贝!” 面对他的赞叹,柳清扬只是扯了扯嘴角,眼中有暗芒闪动。 适逢婢女送来点心,萧司祈这才将玉佩还给了他。随意用软巾拭了拭手,他拈起一块芙蓉木樨糕递给柳清扬:“尝尝,这可是从前西荻皇室最喜欢的点心。” 柳清扬脸色一白,眼神瞬间复杂了许多。视线在萧司祈看似无害的脸上和他手上的糕点上来回几遍后,他轻咬下唇将那块芙蓉木樨糕接过,在萧司祈和苏缇的注视下一口一口的将之吃了下去。 “味道不错吧?”萧司祈见他全身僵硬的直直坐着,也拿起一块芙蓉木樨糕慢慢吃着,“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人……还是念旧的好。” 柳清扬脸色又白了些。 “苏教主不吃点?” 苏缇皱眉:“我不喜欢木樨,你叫人换碟黄豆糕来。” 萧司祈依样吩咐下去,而后又拿起一块:“我挺喜欢的。” 柳清扬微微低下了头,仿佛被萧司祈先前的话刺伤了,实际却悄悄掀了眼帘,看着萧司祈又吃了两块糕点,眼睛终于微微眯了起来,隐去了一丝凌厉的暗光。 那夜唐鸿在离开前曾告诉了他一件事。 “对了,你身上那块玉佩是逐月的,可祛百毒,但遇水就渗出剧毒,日后小心些。” “逐月……的?” “逐月与我说过,那玉佩本是一对的,一块她自小就送了人。两块极似,只是在她那块上,龙爪所抓的明珠是在右边,而另一块在左边。” 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龙纹,柳清扬眼中染上暖暖的笑意。 逐月,你从一开始就在护着我了么? 那么,这次由我来为你做点什么吧。 腹中猛然袭来一阵剧痛,喉头一甜,暗红的鲜血随即自口中呕出。 萧司祈震惊而又瞬间惨白的脸,亭外飘着流云的天,暗色的亭子内顶…… 眼中所及一切旋转着颠倒,身子随即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很痛,但仍无法抑制地温柔了眉眼:他确实应允过保重自己不得轻生,可他没想到萧司祈会用沾毒的手拿糕点给他,所以……怪不得他。 他要去寻逐月。 ----------------------------------------------------------------------- 四野苍茫。 柳清扬茫然立于其中,不知身在何方,更不知今夕何夕。 凝目远眺,百丈外烟笼雾缭中隐隐可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却是极熟悉的景色。 胸口剧烈地起伏,有什么被长久压抑的感情急切地想要从心头喷薄而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柳清扬跌跌撞撞地朝那边奔了过去。 奔跑逐渐变成小跑,又渐渐换成步行,最后竟成了蹒跚。柳清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苍茫中走了多久,只知道周围的景色从未变过分豪,而那本在百丈之外的长河如今似乎仍在百丈之外。就在他精疲力尽,筋骨欲折之时,那长河已到了跟前,河上架着座石桥,铺着青石桥板。 桥? 黄河之上几时有这样一座桥了? 柳清扬正在奇怪,对岸却传来了一阵的笑声。循声看去,一群人正在对岸野餐,中间的几人显是主子,而其中一人更是他熟识之人。 “四叔……” 这下没了任何犹疑,柳清扬挣扎着踏上了石桥。 身体在踏上青石桥板的那一瞬轻松了几分,连带着心情也舒爽了许多。低头整整自己身上的锦袍,柳清扬绽着浅淡的笑容一步步沿着桥走过去。 过了桥就好,只要过了桥,他也就到了家。 柳清扬的步子坚定而决绝,他没有回头。 将要过半时,四叔似乎也发现了他,笑着招呼:“清扬,你这孩子怎来得这般慢?我和你爹娘都等了好一阵子了,该罚。” 爹娘? 柳清扬一怔,只觉四叔身边两人的脸虽如隔着一层薄雾般看不真切,但却能真切感受到他们眼中的慈爱与疼宠。 心中一喜,身子更是清爽,柳清扬急急奔过两步,一中年男子却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柳清扬,你不能来这,快回去!”那人见他蹙着眉看着自己,弯眉一笑,“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是北堂辰。” 柳清扬“啊”了一声,觉得有件关于此人的极重要的事,却偏生又想不起来,只得微有些怯然地指向他身后:“我爹娘和四叔在那……” “他们在那,那你的三叔、九叔、十叔又在哪?还有你的十三叔、十三婶呢?” 柳清扬缓缓瞪大眼,白了脸:“那边是……” 原来忘了的事情,就是他们都已经死了……那么他…… “回去吧,那边有人等着你。难道你要让所有人的心血都白费?” 眼睛立刻就润了,柳清扬朝着北堂辰跪下:“可回去没有逐月……辰将军,是我害了她,是我杀了您的女儿啊……” 北堂辰叹了一身,也不去扶他:“逐月要的是什么,你该知道。” 断头前的盈盈一笑,眼睛里透着的是几分暖意更有几分歉意,柔和的,溶溶若月,却又掩着几分坚定无悔:“我心里有你,谁也不能伤害你。” 正在这时,一声低回如叹息的轻唤,缥缈无依直如自天际之外传来,幽幽响在耳畔:“柳清扬……” 熟悉的,搅痛了他五脏六腑的声音。 柳清扬稍稍后退一步,看着眼前北堂辰的微笑,看着他身后四叔的释然,猛然一咬牙,转身就往回走去。 来时容易归时难,湿气迷离中,他举步维艰,气力似风中尘沙,迅速散去。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痛得他冷汗淋漓,仿佛肝肠已寸寸断去。 逐月,你想要的,便是让我再痛苦难耐我也给你。 柳清扬醒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女子脸庞,见他转醒,她欣喜万分的转头朝外扬声:“快来人!柳公子醒了!” 是萧家的丫鬟么? 那丫鬟叫完后,立刻拧来温热的软巾,轻柔的替他拭去额上的汗水:“公子昏睡了七天七夜呢,真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公子年纪轻轻的,正是大鹏高飞的时候,怎么这样想不开呢?陪上自己的性命也不见得就能改变什么,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柳清扬精神疲怠,也没发觉她的话不像个普通丫鬟能说得的。 丫鬟见他闭眼假寐,也知他虽昏睡多日,但精气神终归大伤,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见轻柔小心,仿若对待一个稀世珍宝一般。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前尘旧梦 柳清扬没事,萧司祈自然也没死。那日两人先后毒发,苏缇虽然大骇却及时的点了他们的穴道,随后立即唤来唐鸿和自己手下同样善于使毒解毒的齐鸣,这才堪堪将两人的性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萧司祈吃得多,虽有内力护体依然恢复得比柳清扬慢,萧天朗挂心自己儿子,每日也不过到柳清扬那看看就走,毫不提及他下毒一事。 柳清扬醒来那日见到的丫鬟名唤露儿,两年前进的府,萧天朗看她手脚勤快利索,性子又活泼,所以就把她派到柳清扬这来伺候。对柳清扬而言,谁来伺候都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人未免稍嫌聒噪了些,一个时辰里起码有一半的时间是她一人在自顾自的说得不亦乐乎。 “婢子原叫桃儿,可来之前苏教主说那名字听着就像要逃跑似的,不是什么好名字,就给婢子改成了露儿。”露儿笑咪咪的看着柳清扬,口中仍是飞沫不断,“花非花,雾非雾,多好的意境。” 几日相处下来,柳清扬已不再如刚开始那样适应不了露儿的聒噪,还渐渐觉得有她在身边也不错。下毒失败,他是再没心思在人前装出已开心扉的样子了,偏偏也没了求死的心,不知该如何继续生活的时光有了这个唧唧喳喳不停的人相伴,也不会那么难熬。 看着露儿那一脸的得意,柳清扬不想也懒得告诉她那诗的后面是: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取喻于花与雾,在于比方所咏之物的短暂易逝,难持长久。就如她的名字露儿一般,再美也敌不过日头一照。 情亦如此。 仿若朝露,无声而至,含忧带喜,易逝难留,叫人舍不得、求不到、放不下,白白操碎痴心一颗。 露儿见他渐渐黯了眉宇也就噤了声。她虽然嘴多,但极会看人眼色,从不在柳清扬陷入自己思绪的时候开口打搅,这也是柳清扬不厌烦她的缘由之一。 轻手轻脚的收拾了桌上的杯碟,露儿悄无声息地往门口退去,打算去给他重新沏一壶茶来。不想正准备跨出房门的那一刹那,身后的柳清扬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声: “逐月……” 露儿浑身激灵灵的一震,木制托盘失手砸落在地,青花白瓷的杯碟伴着一阵乱响碎了一地,还余着些许温热的茶水缓缓在地面上漫成一滩。扭过头,见柳清扬正疑惑地看着自己,她慌然蹲下忙乱地收拾:“婢子……婢子不小心,这就收拾!” 急匆匆地将碎片扫拂上托盘,露儿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离开,那背影瞧着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仓惶。 接下来的几日,露儿的话明显减少了,柳清扬甚至能感觉到她在小心翼翼地避着自己。 “露儿……” 平平淡淡地一声,露儿却立即成了一只竖了猫的猫,谨慎的看着他:“是?” 柳清扬蹙眉看了她好一会,末了摇摇头:“罢了,没什么……” “那露儿先退下了,公子早些安歇。”露儿悄悄松口气,一躬身退出了房间,留下柳清扬一人坐在床边若有所思。 柳清扬并没有能思考太久,伴着露儿的惊叫,萧司祈一脚踹开房门闯了进来。 萧司祈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中交杂着愤怒、仇恨、无奈、痛苦、沮丧、悲伤、郁闷、烦躁、失落、酸涩,最终都化为了一股燎原大火。几个箭步上前,他猛地揪住柳清扬的衣襟就把他扯出房间,径直朝萧天朗的卧室而去。 正要就寝的萧天朗被自己儿子吓了一跳,随即轻斥:“念荻,怎可对柳公子这么无礼!” “爹!”萧司祈却是有些气急败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儿子中毒事小,爹爹大计事大,若再让他这么胡闹将来必成大祸!我看,他八成被江南水乡养软了性子,早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 “念荻!”萧天朗大喝一声阻了他,而后又皱眉看了柳清扬好一会,终于叹气点点头,“也罢,这事早晚也要让他知道的。” 一般而言,若房间里设置了密室暗道,那开启的机关通常是一些墙上的花纹或是某些摆放在书架桌面上诸如灯台花瓶之类的物品,但萧天朗房中暗道的开启机关却是一杯冷茶和一根蜡烛。滤掉茶叶的茶水被随意的泼上西面的墙壁后却没有顺着墙体流下,反而迅速渗入墙中留下一片颜色比墙壁略深的水渍,然后拿烛火在水渍出稍微一烤,一幅腊梅图就出现在了墙面上。萧天朗极快速的在几朵腊梅上各拍一下后,书柜立即往旁边移开,书柜后的墙壁同时下沉了大半截,露出一个六尺来高的暗门来。 柳清扬几不可见地抿住了唇:好精妙的机关,难怪当初逐月没能发现……只是不知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萧天朗前面掌灯,萧司祈后面关上暗门,两人将柳清扬夹在中间沿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道往下走去。不知为何,没踏下一级石阶,柳清扬的心就跳得越发猛烈,他隐隐觉得那密室里的秘密不会是他想知道的,而同时,又有另一种声音在呼唤着他的靠近,那样的亲密是天性使然无可抗拒的。 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柳清扬看见的是一个小房间,摆放着各种珍宝,仿佛只是个收藏宝物的库房。萧天朗转动墙上的一个灯座,将柳清扬引进了第二个密室,在这里堆满了银锭金条,显然就是那些据说已经被北堂逐月“花”出去的八百多万两赈银。绕过成堆的金银,萧天朗在墙前站定,开始开启最后一道暗门。 看着他缓缓用点燃的松枝烘烤着墙壁,闻着松香特有的清香,柳清扬的心几欲破膛而出,他甚至有了转身逃离的念头。 墙壁在松枝的薰烤下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图腾,柳清扬心头一颤,几乎站不稳。 那是前西荻王室的族徽。 又是快速地拍了几下,暗门后的密室里倾泻出的光芒明亮而柔和。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萧天朗侧身,先将柳清扬请了进去。 这个密室很大。 高床软枕,金线丝被,千年紫檀木的桌椅橱柜,玲珑琉璃盏立在墙边四角,巧匠加工的白玉屏风挡在床前,正对画在墙上的假窗的镂花木架上摆放着不少的玉器古玩,几乎都是人间少见的珍品。清爽宜人的顶极薰香正化作阵阵青烟,从紫金卧龙香炉中冉冉飘出。 绮罗香…… 柳清扬面上已是不见半丝波澜:西荻王室御用香料。 深吸一口气,柳清扬一步步往里走去,掀起垂下的白色幔帐,首先看见的是一幅画,与当初北堂逐月在萧家别院密室里见到的那幅几乎无异,只是画纸微微泛黄,已有些年月。面无表情地凝视画中那几乎与自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一会,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画下方紧靠墙摆放着一张灵案,祭祀瓜果整整齐齐地盛在碟子里,正中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静静地释放出三股青烟。香炉后略高处端端正正的放着灵牌,黑底白字书着“吾主西荻成宗彰武王之灵位”几个字。 听见身后萧家父子下跪叩拜的声响,柳清扬默然转过身看着他们,眸中一片冷冽,看不出任何心思。 ------------------------------------------------------------------------ 其实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例如,过了这么多年,他仍清楚地记得西荻亡国的那夜,身着紫金战甲手执银枪的随枫策着神骏白马在家中下人无比惊恐的叩拜中闯进来,只是扬眉一笑,那个年轻的女子就有了帝王睥睨天下之态。而在她身后的男子,一头长发如金,一双蓝眸似海,看着他与母亲的眸中满是疼惜与不忍。 那一刻起,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小主子,为了自己的亲人与百姓,他必须弯下自己高贵的头颅跪在那尊贵的女子面前,俯首称臣。 只是没想到他的父亲却操控那个温润的男子,那个他应该称之为“十三叔”的人刺杀了她。本来,他整个家族的人都该为那个傲气非凡的女子殉葬,可一道遗诏后死的人只有他的父亲,以及殉情的母亲,他被过继到与父亲最为交好的四叔名下。 之后,尊荣的王族被折了飞翔的双翼,囚在繁花似锦的皇都长安。 那一年,他三岁。 其实不愿什么都记得清楚。 只因他五岁那年一句不愿再被宫人欺辱,他的四叔费心复国,两年呕心沥血地策划不过换来血染长安。悍龙帝杀了四叔也欲斩草除根,保住他的却是那本该在四年前就死去的女子,天子的暴怒只得到女子淡淡一句“寒烟舍不得”。于是威肃的御书房里闹翻了天,华梁美栋几成废墟,年幼的小皇子在他被女子带出御书房时远远的看着他笑,清冷而冰冽。 那一年,无名山庄有一半产业转给了朝廷。 那一年,杭州柳家的小公子病逝,他被送过去,开始了柳清扬的生活。 那一年,不再是天下帝王的女子冰冷着容颜告诉他,他不再是郝清扬,不再是西荻的太子。 眨眨眼,颊边滑落一道湿凉。 柳清扬用手抹了抹,怔忪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起身。 窗外一片幽蓝,黑色的树影在夜风中影影绰绰,仿佛潜伏着的魑魅魍魉,随时会扑出来将任何一个活物撕吞。远处的天边闪着几点微弱的星光,稀稀拉拉的散在深蓝的天幕上,更添寂寥。 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是冷的,喝下去后连整个人都冰凉起来。 逐月,你知道我是西荻太子还要执意的保住我么?可是,逐月,你又是否知道我究竟欠了你多少?你可知我身上背负着怎样的罪孽? 逐月,你若是知道了所有的一切,怕是会恨到从地府闯出来杀了我吧。 忽然忍不住笑起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烈,直至笑得泪流满面,笑得匆匆赶来的萧家父子一脸惊惶不安,笑得苏缇皱眉生厌,笑得唐鸿眼底结霜,笑得……露儿担忧心疼。 “露儿……” “是,公子?”打着颤的声音,满是害怕。 抹去眼泪,柳清扬盯着面前小心翼翼缩着肩的女子,一字一字咬道:“你究竟是不是逐月?”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露儿更是张皇失措地胡乱摆着手否认:“不、不是,露儿谁都不是……” 话未竟,下巴已被人用手扣住,强硬的提起转向。苏缇冷着一张脸凑近她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细细看了半晌后甩开手:“没易容。” 没人再去管那匍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露儿,萧天朗皱起眉:“少主,为什么那样说?” 自从在密室了说明了一切后,他们已尊柳清扬为少主。 柳清扬眼神空洞,忽而灿然一笑:“我想逐月了。” 萧司祈脸色一沉,咬牙切齿:“她已经死了!” 那个让他心动,让他恨之入骨的人,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和华贵的棺材一起躺在了阴冷的土里,再不可能跳出来与他为敌了! 柳清扬的笑容渐渐冰冷:“是啊,你们杀的。” 萧天朗忍不住打了寒颤,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誓忠的男子,也曾笑得这般的冷酷无情。 “天朗,你要效忠于我,要助我得这万里江山。” 苏缇微微眯起眼:“柳公子,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柳清扬沉默了一会,话语如冰:“我知道。” 他是谁,他从来都很清楚。 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才牵扯出这许多的恩怨情仇来。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变异迭起 高高的城楼上,他坐在父王结实有力的手臂上,靠着他温暖宽厚的胸膛,听着他志满天下的宣言:“清儿,看父王如何为你争得天下!” 伸出手,掐灭灯芯上的火焰,指尖处传来必然的热烫。手指轻轻摩挲着化去那份不适,心情却冷静得可怕。 唐鸿从窗户无声无息的跃进来,却被独自坐在黑暗中沉思的柳清扬吓了一跳:自己竟然没发觉他就在窗边坐着,若不是知道他没有武功,真是要怀疑这人是个不出世的高手了。这人怎么像融进黑暗中似的?看着让人莫名地生出冷寒的恐惧来。 “柳清扬……”迟疑的话语被那人瞥过来的一眼生生压在喉头,唐鸿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冰冷也就罢了,竟不带着半点的感情。过去不是没见过冰冷的人,但他们眼中再冷也带着一种对一切都不在乎的情感,不像眼前这个人[奇·书·网-整.理'提.供],瞥过来的一眼如同一块在黑暗深渊中冻结了千年的冰块。 柳清扬只是看了唐鸿一眼又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玉在人活,玉毁人亡”,淡淡的一句生生阻住了萧司祈欲将玉佩砸烂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复将它系回他腰间:“密室在萧天朗的书房。” 唐鸿一怔,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在奇怪我为何要告诉你?”柳清扬轻轻的笑了,“你知道我是西荻的前太子了?” 如今的唐鸿已颇得萧家父子信任,这样的密辛自然不难知道。 柳清扬以指尖缓缓描绘着玉佩上的龙纹雕刻,清冷的嗓音中透出一丝难以压抑的情感:“唐二公子,你要为逐月报仇,我也要……就算他是父王的首席幕僚,也不该妄动我心里的人。以下犯上,他本就是死罪。” 唐鸿心头一紧,看着他面上浮起冷酷的浅笑,完美的融合着王者惟己独尊的气势,忽然感觉到这人真是王族的后裔,任凭他平时如何的温和淡然无害,甚至是软弱无用,然而一旦有人侵犯他的禁忌,他就会露出尖利的獠牙将对方撕碎。 这人,当真没有复国登基的意思? “唐二公子,你还在这做什么?”见唐鸿猛然抬头盯着自己,似乎不明白自己所指为何,柳清扬无奈的摇摇头,“密室在萧天朗的书房,你不去做些准备又如何能保证我们出入的时候不被人发觉?” “……是。”唐鸿应了一声离开,等他给整座府邸的人都下好了“好梦常圆”后才发觉不对劲:他刚刚竟然如臣服一般的听从了柳清扬的命令? 水夫人当年留下这个人,是否真的没有错? 默然掌灯跟在柳清扬身后,看着他开启一道又一道的机关后停在石壁前:“那里面是我父王的灵堂,你要进去么?” 唐鸿微一蹙眉:“不敢打扰。” 柳清扬闻言扬笑:“那你稍等。” 等他从最后的密室里出来的时候,手上已多了一本册子:“这是盟单,他诸事向父王报备的性子仍旧没变。拿着它,悍龙皇帝就有理由派人彻查了。” 唐鸿因他对天子的称呼而再次皱起了眉:“你……真不想复国?” 柳清扬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唐二公子,武尊大人要调动的……不是兴庆府大军吧?”无视他蓦然瞪大的眼,柳清扬语气平淡地继续,“悍龙在原西荻属地除在兴庆府设大军外,共设西平、黑水镇燕、黑山威福、甘肃和白马强镇五个军司,而这五个军司统帅皆为西荻降将,除了一人之外其他四人都是对西荻王室忠心耿耿,极可能与萧天朗联手欲变天的人。但是,那人是前悍龙太子轩辕随枫设在西荻的暗棋一事却少有人知,所以在天下人眼中,他反而是对我父王最为忠心的武将。”说到这,柳清扬禁不住暗自握紧了拳,“父王当年会想进犯中原,也多是他使的力。武尊大人此去,怕是要让那人悄悄拿下其他四人才是真的。毕竟,在拿到切实证据以前,无论以何种借口动兵,朝廷都对天下不好交待。” 唐鸿只觉全身血液都凉了,这个人看似每天都在混沌度日,其实心如明镜,看得比谁都明白透彻。 柳清扬并未发现他的异状:“所以,染枫令一定不在武尊大人手上,水少主留着他,是想调动京兆军吧。” 唐鸿盯着他:“柳清扬,若不是为了逐月,我一定杀了你。” 萧天朗跪在他面前,神情悲愤:“殿下!悍龙与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啊!殿下,这天下本是陛下和您的啊!” 柳清扬想起昨夜密室里的事,微微笑讽:“若是为了逐月,你就应该杀我。” 唐鸿在出了书房后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他被包围了。 “柳清扬!” 柳清扬被苏缇稳稳地护在身后,面色清冷:“唐二公子,我终究是西荻的太子。那倾天下的权势,自然想要。” 而早已被魔教三大护法打伤擒住的唐鸿满目赤红:“枉费逐月那般为你!你竟然……” “逐月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得,可是唐鸿,你可知道那轩辕随枫又对我作过些什么?!”柳清扬淡然的面具逐渐龟裂,露出一张恨意满天的脸来,在火把光的映照下显出扭曲的狰狞,“就为了他一统天下的心愿,他不惜遣细作潜入西荻,煽动我父王进犯中原好让他名正言顺的出兵!甚至于早早使下离间之计,设计父王毒杀西荻战鬼,自断左膀右臂!故作大量的留我性命却又对我多加干涉,不准我习武,不准我从政,让我在她手中如同一个木偶般活着!天下一统本就是大势所趋,成王败寇亦是千古不变的铁律,所以那些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我无法原谅的是她明明可以救逐月的性命,却要为了那所谓的大义而眼睁睁的看着逐月魂归九天!” 或许是太过激动,柳清扬喘息得厉害。休憩片刻缓过来后,他恨恨咬牙:“既然她轩辕随枫这么在乎这个天下,那我就要把这天下搅得地覆天翻!” 唐鸿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喃喃道:“你……简直是疯了……” 柳清扬凄然一笑:“没错,我的确是疯了。在逐月死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神色突然一转,又恢复成之前那冰冷的模样,“唐二公子,染枫令借清扬用几日。” 唐鸿冷哼一声:“那般重要的东西,水少主怎会给我?” 柳清扬眉头一紧,抬起一脚就狠狠踹在他的腰间的伤口上:“唐鸿,你当我同你一样白痴么?你是无名山庄安在这的暗桩,萧天朗的行动只有你能最先知道,与其等你传出消息再作打算还不如直接把染枫令给你更为方便。” 唐鸿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愤恨:“说了不在就是不在!有本事你杀了我好了,正好让我去告诉逐月,那个连她自己都不能伤害的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柳清扬闻言又是一脚,直踹得唐鸿惨败着脸蜷缩在地上不断颤抖:“少拿逐月来威胁我。唐鸿,我为什么要杀你呢?让我想想,我记得唐馨当初骂我的时候是惹得逐月怒极的,她是说要把唐馨怎么来着的?似乎很有趣的样子,我们不妨请她来试试?” 拍拍手,被制住的凤若兰、唐游、唐惊、唐龙和唐馨出现在唐鸿眼前。最初的震惊过后是狂暴的怒气:“柳清扬!你不得好死!” 他们怎么会抓得住奶奶他们的?! “非烟,出来。” 一声令下,非烟笑盈盈的走了出来:“殿下如何知道是非烟?” “难猜么?若不是有人把无名山庄的一切计划泄露出去,萧天朗如何能那般周全的部下天罗地网抓住逐月,逼她认罪?” 非烟抚掌而笑:“殿下好心智。” “你到底是谁?” “非烟就是教中的第四位大护法,主子座下名唤残烟。”残烟转向那欲将自己生吞活剥的唐鸿,“殿下可是在烦心如何得到染枫令?残烟可为殿下解忧。”说着从唐鸿头上取下发簪,递至柳清扬面前,“喏,这就是权顶虎符的染枫令。” 只见她指上一个用力,那白玉发簪从中间打开,借着火光可见内壁上一面刻着枫叶图纹,另一面则刻着“随枫”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天随我变,染枫至尊”。 萧天朗一挥手,命人将唐鸿等人关进地牢严加看管:“少主妙计,属下佩服!” 柳清扬将白玉发簪随手丢给他,转身:“我困了。” “少主!”萧天朗连忙叫住他,“少主可知谁是轩辕随枫派出的细作?” 柳清扬脚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清冷的声音扬起:“不知道,那事是四叔后来猜测的,但终究不知道是谁。” “那……日后少主如何打算?” 柳清扬这回转过了身,冷笑地看着萧天朗:“萧天朗,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谋划,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如何打算?你莫不是……故意取笑我吧?” 萧天朗忙道:“属下不敢!属下疏忽,属下明日就将计划整理出来面呈少主。” 待柳清扬冷哼着离去后,萧天朗这才抹去一头的冷汗:这才是他真正的性子吧? 苏缇嗤笑的看着他的狼狈样:“萧大人,你不会就这么把一切交给他吧?” “少主金贵之身怎能为这些小事烦恼?”萧天朗冷冷一笑。 如今的柳清扬太过反复无常,前几日才下毒要与念荻同归于尽,今天却立即与无名山庄反目成仇,如此难以掌握的人他如何敢给出十足的信任?他为了这个计划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绝不能再此时为了小小疏忽而将心血付诸东流。 母后将匕首刺入自己腹中,笑得慈爱依旧:“清儿,你要好好活着。” 四叔喝下御赐的毒酒鸩毒,不舍的抚摸他:“清儿,不要想着报仇。” 十三婶蹲在他面前凝视他,一字一句叮咛:“记住,你只是你自己。” 微微笑着看着眼前不断忙碌的露儿,柳清扬抿下一口茶:“露儿,你究竟是谁?” 露儿一怔,随即低眉,但言语中隐隐带着一丝愤怒:“露儿就是露儿,谁也不是,更不是什么北堂逐月!” 柳清扬似乎没觉察她的愤怒:“你当然不是逐月。” 露儿瞪过去一眼:“公子心情好也别拿露儿玩笑。” “我听逐月说,有一种药服下后可以改变人的容貌,而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柳清扬微笑着看着露儿身子一僵,继续抿了口茶,“让我猜猜你是谁。露儿,你是琴尊吧?清扬真是好大的面子,竟劳琴尊大人屈尊伺候。” 露儿放下手中的活计,冷冷地瞅着他:“你不怕我杀了你?” 这人今天做的一切,够让她用飞花把他当烤鸭片的了。 “非烟这个暗桩我是替你们揪出来了,萧天朗虽不会因此全然信我,至少能让我沾上些许机密。有我做内应,你们的胜算岂不更大?” 露儿,不,因该说是西门非花面无表情的指出一个事实:“可是你把染枫令给了他。” “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柳清扬依然笑着,“十三婶的一道手谕总比一根发簪更有分量吧?何况,你们手上或许已经拿到虎符了。” 西门非花微微眯起双眸:“柳清扬,我如何信你?” 现在这人太过难以琢磨,心思比天上的流云更变幻不定,而他们却是一败再败,已经不得任何闪失。 柳清扬以食指蘸上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三个字,又立即抹去,西门非花脸上顿时更见冰寒。 “我知道却没告诉萧天朗,就算他有所提防,武尊大人和那人也依然能拿下其他人。” 西门非花思虑良久,冷冷道:“柳清扬,我不是唐鸿,魔教的护法们未必能拿下我。” 柳清扬又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冷冽。他举起右手,一字一字道:“若有欺瞒,就叫我天不容地不受,五行不再,风削皮肉,雨噬髓骨,雷轰天灵,形神俱灭,魂魄无依,化作灰飞!若有二心,就叫我郝氏一族世世为奴,代代贱籍!” 西门非花终于缓和了神色:“此事关系重大,非花不得不谨慎行事,冒犯之处请柳公子见谅。”然后又继续手上的活计,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已变回之前的露儿,笑咪咪地对他一福,“公子早些歇息,露儿告退。” “露儿。”柳清扬在她走到门口时唤住她,“下次易容时别忘了你的手,天下没有哪个婢女的手如此完美。” 露儿直觉地看向自己的一双柔荑,十指修长,肌肤温润宛如上等暖玉雕就,完美无瑕。她随即苦笑:“露儿谢公子提点。”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谁道真情 我的论文啊~~~~答辩的时候被批得无比凄惨啊~~~~ --------------------------------------------------------------------- 儿时的变故养成了柳清扬如今的性子,说好听些时淡定,若说得难听了就是诸事不上心。虽然现在埋在心性最深处的冷情魄力被逼了出来,却依旧改不了他淡然对天下的习惯。 不过,世上的事,总有破例的时候。 残烟就是这个特例之一。 缭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幕明新晓。朱槛连空阔,飞絮无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这般的美景本就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倘若当中还坐了位千娇百媚的女子焚香抚琴,想来是人人都会忍不住露出一脸的惬意来。 面色不善地看着对面的前花魁,柳清扬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额上的青筋正在踢踢踏踏地跳着舞,连带扯着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再次瞄瞄那笑得风情万种的残烟,柳清扬忍不住吸入一口凉气,嘴里眦出低低的“嘶嘶”声,眉心却是皱得更紧了。 他和这位魔教大护法没这么熟络吧?还是说整个府邸里就他们俩最闲,所以她才跑来日日在他跟前碍眼?细细一想,这几日无论是吃穿还是度用她都大方的往他院子里搬了不少,活像那萧家父子虐待了他似的……若说她是奉命来监视的,也不必做到这般地步啊。女人的心思,果然难猜。 想着不觉往一旁的露儿那瞥过一眼。 她安安份份地垂首而立,面色如常,表现与一个训练有素的婢女无异,若不是那偶尔微微一撇的嘴角让人看出了端倪,柳清扬真要以为她对残烟没有半点感觉。只是,那一撇也未免意味深长了些,除了咬牙切齿的讨厌、无奈,似乎还有点幸灾乐祸?? 这无名山庄的人啊,还真都有着一样恶劣的性子,无论何时何地都以看戏为人生一大乐趣。 “……下……” “殿下……” “我说殿下!!” 再柔美的嗓音若是带上了怒气也是刺耳的,立即回神的柳清扬马上被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吓了一跳。敛敛神,他转回平常的表情:“残烟护法有事?” 残烟挑高一边柳眉看着他脸上天塌不惊的淡然好一会儿,终于冷哼一声转回自己的座位上,如云似霞的衣袖裙摆随着她的旋转而飞扬成一朵盛开的花,散出清新淡雅的香气。 “没什么大事。”残烟说着竖起了手,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指在阳光下让人有一种透明的错觉,“只是觉着日子这般过也无趣了些,不若……咱们出去逛逛?” 柳清扬皱眉扇去那些萦绕鼻尖的清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某位大护法的提议:“清扬皇命在身,不敢擅离。” “皇命?”残烟嗤笑一声,挑起一缕青丝绕在指间把玩,同时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精光,“殿下不是想好要复国了么,怎么还会在乎悍龙皇帝的皇命?” 柳清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轻啜:“小心使得万年船,难道还要昭告天下,等着悍龙朝廷派人来围剿吗?相比那样会惹来的麻烦,做做表面功夫总是要简单得多。” “哦……”残烟眯着眼睛拉长声音应了一句,“殿下果然心思缜密,不过……” “耶?”柳清扬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突然笑得如烟花般灿烂的女子,忽而就心慌了起来,脚下竟有了开溜的冲动。 --------------------------------------------------------------------- 低头看看怀里,大包小盒的是拥了一堆,从良缘阁的发簪环佩到路边小摊捏的面人什么正常的或是稀奇古怪的都有;抬头看看前面,甩转着新买的香囊的女子素白蓝纹的夹衫外边又披着长长的绣金帛带,寻常的一股动作也有随风起舞的轻盈之感,左顾右盼的丝毫不减初出门时的兴致盎然。 柳清扬轻叹一声快步跟上,心中忍不住嘀咕女子逛街市是否都如她这般让人生畏,从市集头一路扫荡到市集尾,仿佛不把整个市集搬回家就不甘心似的…… 柳清扬至今仍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被残烟拉出门的。 他拒绝的理由似乎得不到她的认可,眯着眸子拉出长长戏谑的声音,但旋即又绽出明灿灿的笑容,黑嗔嗔的眸子却奇妙的透着温和的眼波,柔和的,溶溶若月,仿佛连落雪的十分冷也能化了七成邈逸,温润而明艳起来……然后他就愣住了,恍如回到了江南芳菲尽妍的四月里,风云悠悠,桃李飞烟,春色氤氲。 明明是个生于西域,伴随着草原的风戈壁的沙长大的人,怎么就能养出江南水乡那般风渡其温的神韵来? 等到回神时,他已经被她紧紧地攥着手,如攥紧了一生一世的珍宝般穿过那些穿梭错落的房、厢、楼、园,走过碧幽池上的珍珑桥,绕过飞檐亭,踏过曲意各相通的南北小桡,在下人们惊讶诧异的眼神中出了看似宽松实则戒备森严的府邸,一直走到市集才放开他已被她攥得热热的手: “柳公子,悍龙律法里可没有哪一条是说主簿不能离开府衙的哦。” 残烟春风得意地笑着没入来往的人潮中,自信的认定了柳清扬一定会跟上。而他,也的确如她所愿的成了她的苦力。 幸好……无需他付银子…… 脑子里突然蹦出的想法让柳清扬失笑,笑过后才发觉连日来阴郁的心情竟一扫而光,连天都高了几许。 “柳公子,您就不能快点?”残烟嗔怪着转回他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柳清扬朝自己怀里努努嘴:“残烟姑娘,柳某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听他刻意加重的“手无缚鸡之力”几字,残烟先是一愣,随即朗朗笑了起来,引来路人驻足围看,有认出两人的,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指指点点。 她凑近他耳边低声:“柳公子,您当真不曾习过武么?水寒烟当初交给您的心法不是可以强身健体的么?就算没有招式可防身,提两只鸡总是可以的。” 说完立即退开,笑盈盈地看着柳清扬冷厉的目光,而后忽然一扬手,竟将他满怀的物品尽数扫向一旁阴暗的小巷:“反正也不是什么珍贵非凡的东西,柳公子何必这般辛苦的替残烟拿着?您这一脸的汗,残烟瞧着可是心疼得很呢。” 柳清扬愕然看着她的笑颜,再看看那堆先前害得自己颇为辛苦而现在已被乞丐们哄抢一空的某人的战利品,好一会都反应不过来。 倒和逐月一般,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儿。 一个乞丐抢得了那支良缘阁的玉簪,喜滋滋地插在一头污糟的乱发上,手舞足蹈地从小巷里窜出来,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越过两人身边,往市集另一头而去。 残烟将目光从那乞丐身上收回,一探手抓住柳清扬的手,不容反抗的拉着他往不远处的听风照影楼而去。 听风照影楼是座临水而建的酒楼,名字风雅得很,客人却是从白丁到鸿儒,三教九流的什么都有,只是依照三层楼将客人们略略分出了等级,倒与唐门的“未闲楼”有几分相似,但区分客人的可不是你在现世的名声,而单看小二的眼力——他若瞧着顺眼了,就算是个乞丐也必是恭恭敬敬地将人领上楼;倘若是瞧着不舒服,那便是皇家子孙来了也只能在一楼寻个座儿。 残烟拽着柳清扬,径直就上了三楼,早有小二唱了个喏,将两人引至临水的雅座。残烟点了几道招牌的菜式,又叫了坛十八年的上等女儿红,然后就和柳清扬大眼瞪小眼地默然相对而坐。菜上得很快,小二见两人间气氛怪异也不敢开口,利落的上齐菜后也迅速退了出去。 残烟先动筷,却是为柳清扬先布菜,然后自己才悠闲的品着杯中的女儿红。 柳清扬低头吃菜,偶尔抬起头就见她随性的倚着扶栏而坐,目光深邃而遥远。阳光洒下来,斜倚窗的人白衣冷冽姿容华美,扬眉而笑,仿如要融入身后的水天之间般,奇绝风流,冷香幽艳,恍恍惚惚间竟和另一道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逐月…… “就算古语有云‘秀色可餐’,柳公子也不必只盯着残烟啊。”残烟的笑容在看见柳清扬脸上一闪而过的赧然后更为欢愉,沾了酒液后更显娇艳欲滴的双唇更是弯出了美丽的弧度,暖洋洋的,“人家可是会害羞的呢。” 柳清扬忽然对自己这样被她戏耍着而生出无可抑制的怒气来,当下就嗤了一声:“我以为,残烟姑娘阅人无数,早就习惯了被男人看。” 轻轻摇晃着酒杯的手猛然顿住,本来温和阳光的笑容就瞬间凝结在清冷无情的目光里,看得柳清扬心尖一抖,暗自咬牙懊悔:“我……” 仰头干尽杯中的酒液,残烟笑不及眼底:“柳公子说得极是。” 之后便不再搭理他。 一顿饭吃得郁闷至极。 结了帐,再打赏小二一锭不小的银子,残烟踩着微醺的步子下楼,真是“摇曳生姿”,看得后面的柳清扬心惊胆战,几次想伸手去扶都被她不留痕迹的躲开,想到自己之前的失言,他也只能继续提心吊胆在后面看着。 才出了门,竟又遇上了之前那个得了玉簪的乞丐,怀里抱着不知打哪来的烧饼慌里慌张的冲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乞丐儿。 “慢着。”残烟一伸手拽住乞丐的破衣,将他甩给身后的追兵,笑呵呵地看着几个人抢成一团,最后将一个烧饼瓜分,“有趣,有趣。” 那乞丐自然不会觉得有趣,跳起来指着她就是一段污言秽语,末了气愤无比地道:“那家的小姐这么没教养,不在绣楼闺房里待着等男人挑跑出来拿可怜人寻开心!” 残烟瞥一眼柳清扬:“本小姐今个儿心情不好,算你倒霉。还有,你头上那玉簪儿,我现在不想扔了,还给我。” 乞丐朝她啐一口唾沫:“我捡到的那就是我的,凭什么你说给就给啊?除非……你出得起价钱。” 残烟冷笑着旋身避开:“小小个脏乞丐居然敢跟我叫价?!” 柳清扬见她眼中突生戾气,暗叫不好,还来不及叫那乞丐躲开,她已一扫云袖带起一道掌风将乞丐狠狠甩上旁边的青砖墙上,对方立即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一条丝带从残烟袖中射出,准确无误地缠上乞丐发间的玉簪将其带回她手中。 “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次叫你长点眼力,日后看清楚这世上什么人是你惹不起的!!” 柳清扬先朝扬长而去的残烟追出一步,后又转回来掏出一锭银子放入乞丐手中:“你去看看大夫,我代她给你赔罪了。” 乞丐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与她什么关系,要你替她赔罪?” 柳清扬被他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道:“我与她……算是仇人吧。” “仇人你还待她这么好,疯子!”乞丐撑着墙壁起身,一摇三晃地缓缓离开,围观的人见没什么好看的了也各自散开,留下柳清扬一人在原地苦笑。 没人注意到,那乞丐虽然脚下不稳,嘴角带血,目光却是清亮非凡。 ---------------------------------------------------------------- 有时候,柳清扬真会觉得萧天朗他们是不是疯了,居然会想到要派人去刺杀皇帝!且不说皇宫是如何的戒备森严,也不说轩辕昊自己就是个武林高手,单是无名山庄对他们的企图就早有所防备,必然也是在轩辕昊周围安排了人手的——唐门四子虽然都落入了萧天朗他们手中,但那武毒双修的唐邑曦却是不知所踪的,何况武尊东方追风手下究竟有多少一流高手隐入皇宫之中也无人知晓——在这样不明朗的情形下去刺杀皇帝,无异以卵击石。 “你们要唐鸿去?!”柳清扬瞬间明白他们没疯,相反还清明到了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地步。 唐鸿此去无论成功与否,叛国的这盆污水唐门都是逃不掉了的,这样一来,本来分散各地由无名山庄统一调遣的汤门弟子就完全失去了作用——逃避官府的追捕或武林追杀尚且不及,哪还分得出心思做别的?朝廷,毕竟是这天下一等一的大势力。 萧天朗点点头:“少主以为如何?” 柳清扬压下心头的怒气,面上不见半丝端倪:“你们就不担心他会反咬一口?便是拿凤若兰等人的性命相要胁,只怕以他们的硬气,是宁可死也不愿做那叛国之事的。” 萧天朗却笑了:“少主应当知道,有些事……比死更恐怖。例如,把唐馨送给一群土匪般的男人……” “……自古无毒不丈夫。”柳清扬微微低下头,小心地藏去自己眼中的鄙夷憎恨。待心绪稍稍平静后他道,“我有些累了,具体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少主今日和残烟护法在市集玩了那么久,自然会累,早些歇息也好。” 柳清扬点头起身,不想旁边的残烟竟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他回去。” 苏缇见状轻掩笑颜:“残烟,你对殿下可真上心。” 残烟回头嫣然一笑,竟然毫不掩饰地道:“对自个儿喜欢的人,自然是要上心的。不然错过了,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教主,属下说的可有错?” 苏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从鼻间哼出一声:“残烟,我平日对你是否太纵容了些?竟敢拿我来碎嘴。” “属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殿下这么好的人放过了多可惜?”残烟毫不避讳地拥住柳清扬的一条手臂,笑得跟多花似的,“再说了,残烟觉得能当皇后也是件极好的事呢。” 柳清扬断然没想到残烟会这样说,也不及细想她话中字句的真假,只想赶快撇开她,仿佛亲昵爱着自己的不是红颜娇娥,而是夺命毒蛇。可还没将自己的手臂抽回,就听萧天朗点头赞同:“仔细想想,倒也不错。贵教本就是西荻第一教派,若皇室能与贵教结为姻亲必是一大盛事。” 柳清扬闻言甩开残烟,冷冷道:“萧大人,本宫的婚事还轮不到你做主吧?” “少主,属下只是……” “够了!”柳清扬不耐地打断他,“你现在只要想好如何助本殿复国就是了,倒是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你的,便是一字并肩王,本宫也能封赐于你!” “是。” 柳清扬在熄了灯火的房中等到月至中天,西门非花才悄然从窗子里翻了进来,看得他悄悄皱眉:怎么这些高手都偏好翻窗的?从门口进来不更方便? 西门非花可看不出他为了什么而皱眉,只当他还为之前的事气恼,便取笑道:“柳公子好福气呢,得残烟当众表述真情,真叫人好生羡慕。” 柳清扬也懒得与她生气,快速把萧天朗等人的计划说了一遍,然后担心道:“我听说你们这般的下人事不能出府的,你甚至连内院都不能出,而每个出府的下人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方能离开……你准备如何把消息传出去?” “飞鸽传书咯。” 柳清扬算是彻底见识了无名山庄人的古怪性子,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把他的焦急当戏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在任何从府衙上空经过的飞鸟都会被人射杀!” 莫说是飞鸟了,整座府衙里压根不容许有任何除了人以外的活物,还四处洒满了硫磺粉,防的就是有人利用训练好的动物来传递消息。 西门非花依然笑着:“那就……飞鹰传书咯。” “海儿?” “逐月养它,可不是只为了弄出只天下独一无二的毒鸟的。” 彻底的利用身边的每一项资源,可是无名山庄的优良传统,所以他们四大护法才会被随枫和水龙吟榨得连渣滓都不剩。 提到逐月让两人都沉默了一会,然后西门非花用无名山庄特有的暗语将密信写在布条上,再将布条绑在海儿爪上后将它送上夜空。不想海儿才盘上半空,一道人影就从树尖窜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它,一探手就将它牢牢抓在手中。 竟是残烟。 西门非花见此变故,立即从房中窜出,毫不犹豫地往房顶跃去,却在半路被齐鸣等人拦下,她却不恋战,寻得一个空隙后立即抽身离去,瞬间就消隐在了茫茫夜色中。齐鸣等人欲追,被苏缇叫住:“穷寇莫追,他们必然在周围安排了人手的。” 柳清扬才松口气,就听得海儿发出尖锐的叫声,慌忙看去却见残烟正死死掐着它的脖颈,他立即奔过去欲夺回海儿,被残烟避开,当即怒斥:“它不过是只鸟罢了,你何苦为难它!” 戴着鹿皮手套的残烟斯毫不在乎海儿的挣扎,手上的力道把握极好,恰让海儿能勉强呼吸却又要受尽折磨:“却是只吃里扒外的畜牲!” 柳清扬听得她这指桑骂槐的讥讽,脸色稍稍变了变:“吃里扒外总好过那些不自量力之徒!” 萧天朗此时也没了好脸色:“少主这般作为是何用意?” 柳清扬接住被残烟丢进怀中的海儿,小心翼翼地抚慰着,待它稍稍好转后方冷冷道:“你不是白痴,我是何用意你还看不出来么?” 萧天朗握拳上前一步,强压自己的怒气:“微臣实在不明白,微臣等为了殿下尽心尽力,殿下却一心只为了自己的杀父仇人。难道这十几年的安逸生活已让殿下忘了自己肩负的血海深仇了吗?!” “少在这说的冠冕堂皇!”柳清扬朝他逼近一步,怒道,“今日之事便可知你并不信我,日后便真是成功复国,想来我也不过是你萧天朗手中的一个傀儡皇帝,保不定什么时候一样会被你废了并取而代之!更何况,不说悍龙皇朝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就算你这小小蚍蜉真那么好运的撼动了大树,战火一起,苦的依旧是天下苍生,千年风云尘土蒙,那样的结果真是西荻百姓想要的?!百姓要的,不过是安居乐业,至于这天下是姓轩辕还是郝,他们根本不在乎!萧天朗,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逆天而行……自古,逆天者,死!” 残烟看着他,突然道:“只是如此么?当初悍龙一统天下,不也是血流成河?” “不错,是我没有那样的野心。我的心从来很小,装了家人,装了朋友,就只装的下与我死生契阔之人。我的愿望也从来很简单,只想与珍视的人平平安安简简单单的过一生……可你们却毁了它!”柳清扬的怒气将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人逼退一步,“我不要流芳千古,我只要儿女情长……你们要复国,你们要夺天下自取做你们的就好,为什么要无辜牵扯上逐月?!你们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却又将我逼至绝境!我失去了心中的唯一,又生生毁了他人的幸福……孽障,无论复国成功与否,这就是我在世人眼中的存在!” 原以为他只是毁了随枫和水寒烟的情,后来才知道,为了逐月的死,西门非花生分了轩辕凌,而风隽谦亦和他那个曾经是一提起就一脸幸福愉悦的人断了情——那人是轩辕凌的二哥。 他的罪,不可饶恕啊。 萧天朗恶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中的怒气足以将他生吞活剥。好一会儿后他才颓然挥挥手:“来人,请少主回房,好、生、照、顾。” 软禁。 “别碰我!”喝退那两个欲上前挟持他回房的下人,柳清扬抱着海儿往房间走去,身姿挺拔,身影寂寥。 “柳清扬。”在他即将踏入房门的那一刻,残烟突然叫住他,“我心里真的有你。” 柳清扬回过头,面容苦涩:“我心里只有逐月。” 残烟不甘的轻叫:“可她已经死了!” 柳清扬抬起一只手点在自己心口:“但在这,她依然活着,生生世世都活着……我只要她。” 逐月,我用一生来还你的情,从下辈子起,你许我个永远可好?我要与你朝朝暮暮山盟海誓痴心相寄,我要与你生生世世白头偕老永不离弃。 逐月,我想你想得不行…… 残烟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房中,看着房门被从外锁住,眸底瞬间交融了似喜似悲,慢慢的沉淀到那幽黑至深之处,了无痕迹,只化作了一声长叹:“痴儿。”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 ~~~~~~~~~~~~~~~~~~~~~~~~~~~~~~~~~ 给我点动力吧…… 我承认我无赖……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惊天逆变 接下来的日子对柳清扬而言就变得很简单了。被软禁在小院中,周围明的暗的护卫密密麻麻地不知道布了几层,萧家父子不再来看他,他也无法再接触他们的计划,每日能做的就是搬张椅子在院子里任思绪胡乱飘散,数数树上又添了几片新绿。 午后的风是微醺的,空气里飘着暖暖的气息,让人在一呼一吸间就倦怠起来。柳清扬渐渐缓慢了呼吸,眼睛缓缓地眨了几次后终于带着一丝不愿地闭上,沉入深深的黑甜乡。 西荻是自己的故乡,这一点柳清扬从未忘记。对于西荻,他记忆最深刻的不是文人墨客最爱描述的大漠孤烟或长河落日,而是雪。西荻的冬季虽是多雪,但平日里的雪,多是伴着风的,雪仗风势,风助雪威,铺天盖地的一张白网,狂暴而气势雄浑,往往丈余外即目不能视。他并不喜欢那样的天气,那样的雪比刀还厉,扑在脸上永远都是生疼生疼的,但他的父王喜欢。父王立在漫天风雪中却丝毫不见屈服的身姿,是他今生见过的最伟岸的景色。 但柳清扬真正喜欢的,却是那春晓长堤、轻烟淡水的江南。暮春三月的时候,十里长堤弥漫着绿烟彩雾,一枝枝的桃花斜斜地从轻柳似烟中探出,如燃烧着的锦霞,悄悄地绽放着生命的嫣然。细雨微蒙中,江南正湖光十里游沉,画船西风踏菱歌,桃李无言,笙箫寄语,那白苹州头,乌衣巷口,游人魂梦引…… 想起萧司祈曾骂他被江南水乡养软了性子,柳清扬忍不住赞同地笑了。能不么?江南,永远是让人心心念念的词。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仿佛就看到了四月草长莺飞,仿佛看到了一湖碧水上有画舫缓行,仿佛看到小雨跌落在青石板上打出无色小花。念着的时候,脑海里直觉就是“温润”一词。在那样温润的地方生活、成长,被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真心实意的疼着、爱着,再冷漠无情的性子都会被那西子堤上春晓的温婉如约,断桥的杨柳依依轻轻柔柔地化去,再不济也会深深埋在心底,再难发生出来。 不是他数典忘祖,只是做人应当往前看,西荻的覆灭或许逃不开随枫当年的阴谋诡计,但至极的繁盛后总是迅速的衰亡,就如一枚熟透的果实,外表或许仍然光鲜,但内部却已开始腐烂——当年西荻王室的奢华,可是连悍龙皇室都难忘项背的。如今的悍龙皇朝,轩辕昊在朝,随枫在野,这两个轩辕皇室最出色的子孙联手创出了太平盛世,连带苦寒之地的西荻子民都蒙恩泽,又怎么会去怀念当年西荻治下逐日加重的苛捐杂税?历史的车轮永远不会后退,那些逝去了的,就注定只能湮灭在历史的尘土中。 看着两岸翠绿的柳枝随着微风细雨摇摆起舞,那悬挂于枝叶上的雨水凝结成晶莹的露珠被风吹得缓缓下坠,如泪一般的敲在心头,柳清扬微微勾起了唇,带出丝温温暖暖的笑意:呵,梦回江南了么? 环顾四周,岸上的行人打着花花绿绿的伞川流不息,有的悠闲漫步,有的急奔而过,没有人留意到一叶扁舟平缓地顺流而来。 舟前迎风立着一位公子,撑着把天青色绘玉兰花纹的丝织伞,飘摇的细雨润湿了他白底挑淡蓝绣纹的衣摆,也润湿了他乌黑柔顺的长发,透过微微挑高的伞面,清晰可见几缕润润的青丝贴在他的额际颊边,映着他那双总是透着如冰凌般的气息如今却清澈温润的双眸,与那微扬的唇角一起将笑容融进了十里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画卷中。 心尖一酸,再回神那人已到了身边,将伞移过与他各遮了一半,漫步在堤上。 逐月,你终于魂魄依依入梦来了么?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也不在乎周围人那奇异的眼神,管他们说什么比女儿家还娇呢,他日日夜夜地祈祷了那么久才换得了这缘尽一面,其中的苦痛旁人岂会明白? “莫哭,莫哭……”那人慌了手脚地急急掏出绢帕来为他拭泪,动作话语却轻柔得如天上的云。 “逐月……”伸手抓住她的袖摆,布料冰冰凉凉的,“别走了,成么?” 那人的动作一僵,随即又笑了:“我一直在你身边呢,你不知道罢了。”说着收了伞递到他手中,“你可知这天青织络伞的来历?这可是映雪最得意的作品,是奉了夫人的命令专为庄主设计的,便是全无功夫的人有了他也能与一流高手敌上一二,我可是花了大力气才从夫人那借来的。” 柳清扬接过伞却不去瞧,只是急切切地看着她:“逐月,这一切都是梦对不对?我从未见过你,对不对?” 那人微微瞪大了眼,很快又溢出无奈而宠溺的笑来:“我不悔哦。” 不悔遇见你,不悔为你丢了性命。 柳清扬却执拗起来:“不!这是我的梦,所以我没见过你,所以你没死!对,就是这样!” 天可怜见,他只能在梦中才保得她的平安。 那人的笑容渐渐淡去,悲伤爬上脸庞,两行血泪沿着她白皙的颊边流下:“柳清扬,你要忘了我么?连我这样凄惨的模样都要忘了么?” 柳清扬一惊,只见那人的白衣已遍染血色,直挺挺的身躯上竟无头颅。 嘴巴张了张,一股冷气猛地冲入喉中,转了一个轮回后化成凄厉悲绝的惨叫回档再不知何时变得血红一片的天地间。 “柳清扬!!” 一声厉喝将他从那几乎将他击溃的噩梦中唤醒,眼前那张焦急担心的脸逐渐清晰,是残烟。 “梦见北堂逐月了么?”见他目光已然清明,残烟松口气,转身端来一杯茶与他饮下——自他被软禁以来,日日也只有她在陪伴着他,“只有她能让你在梦中都哭得断肠,伤得刻骨吧?” 柳清扬没有回她,目光一转却看见放在软椅边的天青织络伞,当下神色大变的抓过来:“这个……怎么会……” “那个啊,是西门非花送来的,说是逐月当初定做了要送给你的,如今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就送了过来。”残烟淡淡道,“我们查过了,也没夹什么消息之类的在里面。” 柳清扬一听连忙打开伞细细查看,未见损伤后才宝贝似的收起,紧紧抱在怀里。 逐月,刚刚真是你在托梦么?你说一直在我身边,可是会寄身这伞中,夜夜出来与我相见? 残烟看着他,缓缓道:“你知道么,西平、黑水镇燕、黑山威福、甘肃四军未得皇令,擅自出兵攻打吐蕃及蒙古各部了。” ------------------------------------------------------------ 西平军、黑水镇燕军、黑山威福军、甘肃军、白马强镇军五个军司与兴庆府大军一起,属二皇子轩辕宇治下定西军。 定西定西,无非就是意在西荻罢了。 悍龙与吐蕃和蒙古各部是修好的,定西军此番作为必然惹来他们的愤怒,可吐蕃和蒙古各部的大使还没进入悍龙境内,轩辕宇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已摆上了悍龙帝的案头,上言定西军出兵意不在侵略,而是因为边境多有悍匪扰民才出兵平乱的。 多么的……义正词严。 据皇宫里传来的可靠消息,伟大的悍龙帝陛下看完奏折后以两根手指捻起它,额上的青筋跳得如热锅上的炒豆,之后才修葺完善不久的御书房里传来乱响,等内侍再进去时里面已是废墟一片。 柳清扬殿试时曾见过轩辕宇,对这位将军皇子最深的印象只有一个——狂傲到了浑身戾气,一看就是一个不会安于一片天地的人。 不过,平定匪乱真的需要四路大军同时出征么?而且还正好留下了那个人统帅的白马强镇军…… 军报在柳清扬的不安中如雪片般不断飞来,也如雪片般不断堆积在他心头,直至将他整颗心都冻得冰凉: 吐蕃和蒙古各部的使者在边境遇害了,侥幸逃脱的人说袭击者是一群黑衣黑马的蒙面人,似乎应对了定西军所说的匪乱,可那些人又都不约而同地指天立誓地生成袭击他们的人进退有序、军容整齐,不像匪徒更像……军队…… 所以才出动大军平乱——奏折中,轩辕宇如是说。 白马强镇军司统将阙衍昊遭人暗杀,头颅悬在了大营旗杆上,一块白布血书“血债血偿”。 这是土匪强盗的报复——奏折中,轩辕宇义愤填膺,于是大军再次出动,横扫边境。 残烟把这些军报告诉柳清扬的时候,窗外正是晴空万里,可柳清扬却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滴的变冷。 “残烟……”绷紧着心脏,柳清扬轻声问正无聊地甩着树枝的人,“二皇子……与你们是什么关系?” 被一圈圈甩着的树枝猛然停在了空中,然后缓缓地一颤一颤地点起了头,残烟笑得风轻云淡:“殿下果然聪慧非凡。二皇子能与我们这些江湖草莽有什么关系?不过,他想要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我们想要西荻重新姓郝罢了。” “所以你们才有了这样的自信,所以你们才敢以己之力与悍龙帝对抗。” 只怕连那算无遗策的随枫也不会想到吧,当初那个为了不当太子不惜挂印逃宫,等到立储之事尘埃落定后才再被人从某个不知名的小村里拎出来受封的轩辕宇,竟会与萧天朗合谋瓜分悍龙天下。萧天朗拥有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盟友,悍龙皇朝和无名山庄能胜出么? 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柳清扬在微微颤抖的声线在暖暖的空气中散开:“阙衍昊……真的是被匪贼所杀么?” 残烟丢掉手中的树枝,冷冷一笑:“叛主者,死。” 她的笑容映着明灿的阳光,绽着冷冷的光华,如同一块上等的金刚石,耀眼却冰冷依旧。 柳清扬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向自己挤压过来,本就绷得紧紧的心更是缩成了一团,终于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堪堪向后栽倒。 是谁的声音,尖锐到变了调? 是谁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如天上的云? 是谁的眼睛,充溢着焦急又让他那样的熟悉? 逐月,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些什么? 醒来的时候,柳清扬正躺在往京城去的马车里,身下铺着厚软的被褥,蓝色的棉布被面触感虽不及绫罗绸缎来的凉滑,却自有一番亲切的柔软,透着阳光温暖的气息。缓缓地睁开眼,等待最初的适应后,柳清扬就一言不发地看着车顶,看着车顶上悬着的随着马车前行而不断摇摆的金鉔吊灯,听着车轴传来的轻微声响,心中却是空洞洞的一片。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既然醒了,为何不出声?” 柳清扬一偏头避开那双手,默然起身靠窗而坐。 残烟毫不介意地收回自己悬空的手,转身从固定在旁边的小柜里取出食盒,装出一碗仍微微冒着热气的肉粥送至他面前:“你睡了近半个月,想必饿了吧?” 柳清扬愕然看着她:“半个月?” “是啊,半个月。”残烟勺起一匙粥送入他口中,“大夫说你心绪劳损,一时受刺激过大才会晕倒的。教主说接下去的事你恐怕更难坐视不理,所以干脆让你服药一直睡着。” “事情都完结了?”柳清扬顺从地咽下口中的粥,无论他还能做什么,无论他日后做的究竟能不能挽回什么,他都必须养足力气。见残烟只是点点头不再开口,他也不再问,两人就这样你喂我送地在一片安静中吃完整碗粥。一碗见底,残烟欲再盛一碗却被柳清扬止住,见他放松身子靠在厚厚的软枕上微微低头眯着眼,轻轻抿着嘴角露出平时吃饱后才有的魇足的神情,便收拾好碗匙,替他将半搭在膝头的薄毯拉好。 “告诉我,现在是怎样个情况,我们为何要去京城?” 残烟轻叹一声,低眸掩去眼中的无奈宠溺:“真是个劳碌命。” 柳清扬却没她这样的轻松兴致,想不到自己睡了十天,世间就已经有了翻天覆地巨变。 首先是太子轩辕凌奉诏西行,一边令定西军各路拨回驻地军司,一边与吐蕃和蒙古各部谈和,终于再度结下盟约。而二皇子轩辕宇治军不严,剿匪时纵容军士扰民滋事,降王为候,罚俸一年,暂交帅印于震北军统帅,与四军司统将一起随轩辕凌回京述职。 然后是轩辕凌在京城寒枫楼宴请军司统将及随行副将——定西军平匪有功,只是碍于要向吐蕃和蒙古各部交待才明贬暗褒。酒过三巡,寒枫楼爆炸走水,恰逢得到消息的轩辕宇匆匆赶来救出被下了迷药的贡酒迷的头困体乏的众将。 轩辕凌奉悍龙帝诏令火烧寒枫楼欲夺定西军兵权给了轩辕宇起兵的借口。打着“清政勤王”的旗号,他迅速重演了“玄武门之变”,但未能及时截杀太子轩辕凌,反让他顺利与悍龙帝轩辕昊一道由三千余御林军守着,困守染枫殿与轩辕宇对峙。 轩辕宇回京时带了一万五千军士,一万人包围皇宫,五千人把守城门、巡守城内,京城许进不许出,同时假传圣旨命定西军迅速往京城调动,而震北、平南两军不得擅离属地。如今,萧天朗就是带着柳清扬往京城与轩辕宇汇合的。 “火烧寒枫楼是你们出的主意吧?”柳清扬淡淡地赞了一句,“果然好计谋。不但让二皇子师出有名,也寒了天下武将的心。如此一来,即便震北靳九霄、平南聂咏壬心有疑虑,也不能妄动。退一步讲,就算无名山庄的人把真相告诉他们俩,他们也难调动麾下将领率军入京。待到定西军兵临京城,轩辕宇登基,他们甚至还会得到一个抗旨谋逆的罪名,株连九族都是轻的。” 民不与官斗,无名山庄再怎么权倾天下,在失了随枫和北堂逐月又被轩辕宇等人夺了先机后,他们已经很难在这场争斗中取胜。而等到新帝即位,天下第一庄只怕也要成为历史了。 柳清扬暗暗握紧了拳:逐月,当真再无转机了么?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染枫鏖战 还一个月就毕业离开学校了 身边舍友后天就走了,也不打算回来自己领毕业证……另一个2号走……,还一个也是这两天走…… 心情好沉重啊 我们这一宿舍天南海北的,这一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四年…… 四年转眼即过…… 可感情却长留了下来…… 毕业晚会那天没哭 或许…… 某天一个人在家看着电脑里的相片时……就哭了…… 讨厌分离…… 一点也不喜欢…… 霞、邱邱、红梅老大,虽然我这人素来没良心,总是记不住人名与对应的脸,但我一定不忘了你们,所以你们也一定要记住我~~~ 没准哪天,我就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你们门口了…… 要欢迎哦…… ----------------------------------------------------------------- 三千对一万,这般的力量悬殊竟也僵持了十余天。 轩辕宇没有强攻入染枫殿一方面固然是不想背负上杀君弑父的一世骂名——他可是以“清政勤王”的名义起兵的,再怎么心狠手辣顶多也只能杀了那个单方面请辞的太子轩辕凌,弱逼得他那父皇盛怒之下自尽,他就算顺利登基了也得花费大把的时间精力去镇服朝野上下,清天下臣民之众口,而另一方面…… 忍不住叹口气,揉揉自己生疼的太阳穴,轩辕宇实在很想仰天大叫几声好泄泄心中的郁卒之气。 谁能来告诉他,随枫——他的皇姑——前悍龙帝当年究竟为了什么要把好好一个染枫殿弄得三步一陷阱,五步一机关啊?有明枪暗箭也就罢了,竟然连火药滚石也有,甚至还备足了军粮!他当初究竟是想把自己的寝宫弄成什么啊?!就算寝宫大,也不是这么折腾的啊! 不是没想过火攻,可你能想象到火箭才钉入墙壁就看见从屋檐下涌出的水流入瀑布般源源不断地冲刷着墙壁时的震撼么?更何况在那雕龙画凤的墙壁里隐藏着的居然是一块块坚硬的大理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啊…… 看着眼前这栋卸下了华美外表后在阳光下泛着冷冷光芒的宫殿,轩辕宇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成了祭奠上的大鼓,突突地被人敲打,连续不断。 于是忍不住第一千零三十七次的咬牙切齿:头疼啊~~~~ “二殿下,您准备在这跟他们耗到弹尽粮绝么?!”萧天朗的话语里同样带着一丝咬牙切齿,他从来就没看明白过随枫这个人……那人根本不是人!普通人会在自己寝宫的地下贮藏足够五千人吃上一个月的粮食么?!居然还有熏肉!! 轩辕宇没好气地白过一眼:“萧大人有什么张良计不成?” 悍龙皇帝可是放了话出来的,只要他们敢强攻,他就敢立即下黄泉找他的爱妃叙旧顺便告状。他若死了,守在殿内的水龙吟等人可就没了顾虑,必然会尽力闯出重重包围将一切公诸于世——天知道朝廷里到底有多少人和无名山庄有关系,而他也不可能在登基后立刻分出精力去对付无名山庄,若到时侥幸逃脱的水龙吟等人利用自己的人脉在朝外兴风作浪,他岂非头疼死? 一句话堵死了萧天朗。 他其实是很想能直接攻进去解决一切的,谁都知道逼宫这事要的就是速战速决,哪见过这般拖上十天半个月的?再拖下去,只怕要生出什么变故来。反正对他而言,里面的人全都死绝了才好呢。可轩辕宇不同意,哼,再贤明的仁君也是踏着鲜血白骨走过一生的! “我说父皇……”轩辕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向戒备森严的大殿里吆喝,“你就从了儿臣吧。” 四下里一片寂静,轩辕宇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还未来得及改口,染枫殿内已传出当今皇帝吹胡子瞪眼地怒吼:“你这个逆子!!” 轩辕宇又叹口气:“只是拿您手中的玉玺盖个印嘛,您又何必这般固执?” 里面的皇帝陛下中气十足:“你想都别想!!” 轩辕宇继续叹气:“那印一盖,对你我都好啊……” “一点都不好!!” 萧天朗在一旁直皱眉头,要不是相当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他们几乎以为这不过是俩父子在打嘴皮子架罢了。瞧瞧他们,哪有半点谋逆的皇子和被逼宫的皇帝该有的样子? 疑虑浮上心头,又立即被匆匆忙忙赶来的齐鸣打断。 他带来了极坏的消息。 定西军被人阻在了秦州城外。 原本与他们约好去骚扰震北军并将之拖住的蒙古各部停止了行动。 震北军精锐已秘密离开驻地往京城赶来,但无法掌握具体行踪。 “怎么可能?!”轩辕宇当场就跳了起来,声音也随之拔高,已无心去顾虑自己的话是否会被大殿里的人听见,“震北军没有圣旨虎符是绝对不能擅离驻地的,我当初假传圣旨也不过是为了让那群蒙古人能及时赶过去拖住他们罢了!还有定西军……” 他的脸色蓦地变了变,与萧天朗对视的眼神逐渐惊疑不定:“是……皇姑……” 除了她,没人能拦下满怀愤恨气势汹汹的定西军——因为那本就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王牌; 除了她,没人能说服永远眼红中原富饶的蒙古人——因为当年的盟约就是她一力促成的; 除了她,没人能在缺少虎符的情况下调动震北军——因为她是轩辕随枫,是众多将领心目中至今仍然敬慕的“悍龙太子”。 萧天朗脸上顿显狰狞:“轩辕随枫!!” 这人究竟要破坏他多少次才能甘心?!当年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原以为她已心如死灰,不想她仍旧搅了进来……”轩辕宇眉心紧锁,有了随枫这个莫大的变数,一切突然就脱离了他的控制,没人知道,那个从来算无遗策的女子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带着清冷华贵的神情出现在他们面前,在眼波流转间毁去他们精心设计的一切。 “她那人就是那样,再痛苦也不会丢下自己的责任……”苏缇敛起眉眼,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二殿下,现在该如何?” 轩辕宇低头一会儿,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进殿。” 必须进殿,无论是逼轩辕昊退位或是以他们为质,只有进去掌握了里面的人他们才能有跟随枫谈判的筹码,才能在这骤转急下的局势中夺得一缕先机。 可是,怎么进呢? 若是强攻而入,就要先杀了围守殿外的三千御林军,那他们自身也必是伤亡惨重,在将来与震北军的对峙中难免不处于下风。况且里面的人说穿了一个比一个来得烈性,宁死不屈的事他们绝对做得比任何人都顺畅,而逼死了他们无异于也逼死了自己,随枫可不会对屡次触犯她禁忌的他们手下留情——反正死了两个皇子,外面不还晃荡着一个么?再不济,从众小王爷中挑一个继承大统也不是没有开过先河的。 正在此时,西门非花从殿内走出来,招呼外面的侍卫换班:“快进来,今个儿有野菌排骨汤哦。” 说完还不忘对轩辕宇等人挑衅地一笑,然后才施施然转回殿内。 她这一笑挑得萧司祈火冒三丈,却让轩辕宇和萧天朗各自一怔,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喜上眉头。 ----------------------------------------------------------- 从进宫以来柳清扬就一直待在轩辕宇过去的寝宫中,陪着他的除了残烟、前西荻五王子郝少情还有水寒烟。 当日随枫悲愤之下碎骰离去,水寒烟并未随同无名山庄的车队回去,而是求得皇帝恩旨留在了京城,就住在前西荻四王子当初在京城的宅邸——当年被悍龙军队押入京城的西荻王族们或娶或嫁或是常伴青灯古佛或是自了性命,至今仍留在京城的早已不多。 “寒烟……” 水寒烟抬起头勉力一笑:“五哥。” 郝少情在他身边坐下:“在想随枫?”见他黯着神色点点头,他长叹一声,“当初别离时我就说过,千万不要为了西荻的事和随枫起冲突,我们……从来不值得。” 当年是他们畏于太子的权势,顾忌自己的利益,才纷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满腔热血的青年葬身火海,甚至还背负上叛国的骂名。 柳清扬亦低着头:“十三叔,对不起……” 水寒烟再次扬笑,温温暖暖的:“我们血脉相连,不是么?” 他和他们血脉相连,所以无法放着他们不管。随枫与整个悍龙血脉相连,又怎么可能在此时舍弃江山天下流放自己?这场争斗,又要以多少人的鲜血结束? 皱着眉看向窗外,天空碧蓝如洗,看不见半丝云彩,本是极晴朗的天空却莫名给了他沉闷的感觉,心头压着巨石,渐渐的就要喘不过气来。 “水庄主。”残烟领着一个副将打扮的人走了进来,“二殿下召您去染枫殿。” 柳清扬立即挡在水寒烟面前:“他要做什么?!” 残烟在他身前停住:“主子们的事岂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能打听的?二殿下答应过不伤水庄主自然就不会伤他,柳公子大可放心。” 柳清扬还要在说些什么,被水寒烟阻住,他从柳清扬身后走出,面上波澜不惊:“劳军爷带路。” 柳清扬急急拉住他的衣袖:“我也去。”说着一瞪残烟,“轩辕宇也没说过不准我去吧?” 残烟微微皱眉:“柳公子不信二殿下?” 柳清扬轻嗤一声:“一个谋逆之人的话如何能信!” 残烟却是不想他去的:“那我呢?柳公子若信残烟,残烟愿以性命保水庄主周全。况且,我家主子也容不得水庄主有任何闪失。” 柳清扬迟疑了一下,轻咬下唇:“我信你……可我还是要去。” 那名副将此时插口:“残烟护法,来时殿下交待过若柳公子要同去的话,不必阻拦。” 郝少情见状开口:“那我也……” 一个“去”字尚未出口,三人已齐声吼道:“不准去!!” 一行四人一路沉默地到了染枫殿,轩辕宇见了他们也不论罗嗦,径直对水寒烟道:“我要进殿,告诉我密道。” 刚才西门非花的话提醒了他们,就算随枫在染枫殿里储存了再多的军粮也都是些干粮,不可能有新鲜的野生菌菇,除非有密道与外面连通。而以随枫对水寒烟的感情,他极可能知道密道所在。 水寒烟并未如众人先前预想的那般义正言辞地拒绝轩辕宇的要求,相反,他淡淡地点点头:“行,但你们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轩辕宇危险地眯起眼:“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我动动手指就能取你性命!” “二殿下要取水寒烟的性命自然是易如反掌,只不过没了我的领路你们就进不了染枫殿,自然也没办法保存自己。”水寒烟冷冷一笑,“殿下这么急着进去,想是宫外的局势已脱离殿下的掌控了吧?是否是随枫不但拦下了定西军,还调动了震北军?” 轩辕宇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水庄主果然了解皇姑啊……不过,你又为什么会同意领路?” “因为我不敢赌。”水寒烟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一旁恨恨瞧着自己的萧天朗,“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我不希望随枫重视的人有任何不测……我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伤她……” “我们进去后一样可以杀了里面的人。”萧天朗终于忍不住道。 “你们不敢。除非一切尘埃落定,否则你们永远不敢动他们,他们是你们最好的护身符。”水寒烟忽地划开一抹笑,“不然也不会一直拖到此时了。” 一群人看水寒烟的眼神简直要把他活剐了,过了好一会儿轩辕宇才放开紧紧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沉声:“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 “一,不得伤害殿内的任何一人;二、不准……”水寒烟的手蓦然指向柳清扬,“不准他恢复西荻郝姓!” 第一条是必然的,可第二条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萧天朗首先反对:“他是太子!他不继承王位,难道要你这个卖国的叛逆来继承么?!” 水寒烟冷然而立:“你要拥立谁为王我不管,但惟独他不行!” 就为了能让他平平淡淡的过日子,远离那些权力纷争,从过去到现在有多少人为之退让隐忍,呕心沥血,随枫因他而一再心伤,逐月更是为了他甘了性命。时至今日,他又怎能让所有人的心血功亏一篑?他应下王嫂的,哪怕博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兑现。 寒烟……求你保住他,从此就让他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欠悍龙太子的,若王的性命不够,就再加上我的。求求你…… “你……”萧天朗气极,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水寒烟神色不变:“休想我改口!我不准他继承王位!” 这群人究竟有没有脑子?难道真以为这样就能登上大统,让西荻复国?除非轩辕宇杀了悍龙帝和其他两位皇子,否则天下人多的是借口将他拉下皇位。而杀了那些人,他也别想活了。 锋利的剑刃已经在水寒烟的脖子上压出血痕,残烟才眯了眯眼,柳清扬已经抢上前伸手握住萧天朗的手腕:“住手!他若死了,我立刻自尽!” “殿下!” 柳清扬收回手,转开头看着宫墙外的天空:“我会继承王位。” 残烟微微瞪大了眼,眸中闪过一抹离光,随即又恢复成一片黯然。而水寒烟的反应则激烈得多,当时便扬手扫过一记耳光,气到手抖微微颤抖着:“孽障!”见柳清扬只是低着头不语,他终究恨恨地一甩袖,“我带你们进去!” ------------------------------------------------------------- 水寒烟带着魔教密制的迷药从密道进入大殿,将殿内所有人放到后才通知轩辕宇等人从密道中出来。看着悍龙帝等人一脸的震惊、伤痛,再看看身边萧天朗他们得志猖狂的模样,他却忍不住柔软了一直僵硬着的眉眼。 撩起衣袍下摆,水寒烟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朝悍龙帝跪下,默不出声的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转向一旁已显惊愕神色的水龙吟,笑如春山:“吟儿,替我向你娘说声抱歉,容我等她。” 手腕一番,一把精致的匕首出现在水寒烟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力刺入腹中。瘦削的身子晃了晃,倒在了残烟及时伸出的手中。 “爹——” “十三叔——” 两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同时响起,柳清扬扑到水寒烟身边,慌乱地去捂他的伤口,却只是徒然地沾染了满手鲜血。刺目的色彩,犹自温热的触感瞬间将他的心掏空,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地,盯着手中的艳红,眼眶中满是泪水却痛苦地无法流下。 “爹!”水龙吟费力地爬到水寒烟身边,抢过他的身子埋首在他胸前嚎啕大哭,“娘从来没恨过你,从来没有啊……爹!” “我不想的……不想的……”柳清扬讷讷地摇着头,“我怕萧天朗会伤了你,所以才说要继承王位的……我一点都不想当王,一点都不想……我只是想先稳住他们,就算将来真的复国了,我禅位就是了……我不想的……” 苍天啊,他究竟要在身上背负上多少人的性命?!一个又一个,就算要让他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必用这些无辜人的性命来增加他的罪孽啊!他的一条命,又是否还得起所有人的情? “别乱来!”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残烟坚持却又温柔地将他紧握的手掰开,而后将其握住,用自己的温暖去抚平他的寒冷。 见残烟稳住了柳清扬,已经从刚才的巨变中恢复过来的轩辕宇刚想走近悍龙帝轩辕昊,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气力正在迅速流失,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抽空了他所有力量,使他不得不狼狈地瘫坐在地上。经历最初的慌乱后,他抬首看向身边的萧天朗:“为什么?” “人一旦有了退路,就容易放弃。” 而他,已再容不下一丝变故。 抛下脸色变幻不定的轩辕宇,萧天朗提着剑走向半倚在贵妃椅上的轩辕昊,一步一步的如踏在众人的心头,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慢着。”轩辕昊突然开口了,“在你杀朕之前,朕有事要问——那些灭门的惨案,真是北堂逐月干的么?” “你我都知道不是。”萧天朗的笑容逐渐阴狠,“他们本都是西荻的臣子,与我一起策划复国大计,谁知中途却变了卦,所以……反正当初也主要是要他们来敛财的,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向王领罪吧!” “哦……”轩辕昊点点头,也相当干脆地道,“行,朕问完了,你可以动手了。” “悍龙帝果然好胆量。”萧天朗缓缓地举起手中的剑,正要朝轩辕昊刺下,身后的轩辕宇却突然极其夸张地“唉”了一声,而后有些郁闷地道: “为什么事事都被她料到了呢?皇姑果然算无遗策啊……”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萧天朗不再犹豫,手中的长剑蕴足力道就要了结那个全身绵软却仍嘲讽而怜悯地看着他的轩辕昊:就算失败,也要拖这个悍龙帝同下地狱向王请罪! 修长白皙的手指仿佛是在黑暗中突然出现的,轻飘飘如不带一丝力道的从贵妃椅后伸出,稳稳地挟住银薄的剑身。而跟着那只手出现的,是让萧天朗恨之入骨的绝美容颜。 一咬牙,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剑上,用力一扭剑身,那两根面临被绞断危险的手指及时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同样闪着寒光的软剑,毫不迟疑地纠缠了上来。 正文 第三十章 步步为营 终于爬上来鸟…… ——————————————————————————————————— 柔软的长剑如一条吸取了天地精华而自成灵性的银蛇,吐着冰冷的信子沿着萧天朗手中的剑缠绕而上,锋芒直指他的手腕。萧天朗眼见手腕即将被刺穿,随脚下连连疾退仍不得不弃剑,但同时他左手抽出身边萧司祈的佩剑,生生反手格住了随枫来势汹汹的软剑。 一声脆响后,随风持剑稳稳而立,看似随意而全身不见一丝破绽。反观萧天朗,却是踉跄地退了数步,胸前剧烈起伏,嘴角亦缓缓流下一缕鲜红。 随枫看着他,容颜清冷如高山上的雪莲:“萧天朗,你凭什么跟我斗?” “凭我一颗忠君爱国的热血丹心!” 随枫微微勾起一边唇角冷笑:“忠心可取,愚笨过头。从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你看不清大势所趋,即便是苦心孤诣布置一切也不过枉然。何况我悍龙皇朝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你小小蚍蜉想撼动大树,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他不自量力,那我又如何?!”苏缇忽然祭起手中薄如蝉翼的双刀,咬着银牙,“把他还给我!” 随枫脚下一旋避开她的攻势,微愠:“阿缇,这时候你还在胡闹什么?!” 苏缇却是毫不放松,嘴一嘟,怒气反添了几分嗔怪的意味:“是你总把他扣着的!” 萧天朗信中隐隐察觉出些许不安,但未及细想,苏缇已在大声唤他:“合璧!” 随枫的脸色在瞬间连变数次,最终定格在一片怒色中:“你竟然传他‘四象’刀!” 双剑合璧是江湖上早有的功夫,但双刀合璧就不曾有人听闻,而如今苏缇与萧天朗使的却是四刀合璧,四把轻薄的刀在虚空中交织出一片荫凉的光影,立时就让所有人看直了眼。随枫脸上一个抽搐,心里当即有了将苏缇凌迟切片再火锅了的冲动。 随枫与苏缇同出一门,随枫使剑,所习“乾坤决”乃是天下第一的剑诀,再配上她深厚的内力可谓天下难寻敌手;而苏缇用刀,所学“四象刀”虽然亦是天下闻名的功夫,但比起“乾坤诀”来仍是稍有逊色,故在江湖兵器谱上只居第二。但江湖上罕有人知道的是,苏缇所学的只是“四象刀”中的“阴四象”,若有学了“阳四象”的人与她四刀合璧,那这套刀法就需改名为“四象八卦刀”,而“四象八卦刀”专克“乾坤诀”! 正是“阴阳四象,合生八卦,狂舞天涯,倾倒乾坤”! 所以,随枫的怒气是完全值得理解的,何况她并不是担心自己长久以来不败的声名毁于一旦,而是在生气苏缇居然把“阳四象”传给了萧天朗这么个让她十数年来都难安枕的家伙。 她一定是故意的! 随枫有些狼狈地挑开在自己面前纠缠得眼花缭乱的两把刀,再险险躲过那从胸前和下盘同时袭来的两把刀,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幸运——一则苏缇内力不及她,是以让她有了喘息的机会;二则……以萧天朗的资质要学这般精妙的刀法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这厢三人缠斗在一起,那厢萧司祈也不曾闲着。他迅速扫视大殿一遍,突然就提剑攻向那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软在贵妃椅上的轩辕昊,这样的变故是众人始料未及的,就连轩辕昊亦露出了惊色。萧司祈心中大为得意,可剑递到离轩辕昊鼻尖不过几分处后就再也递不出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原是手腕已被人牢牢擒住。 骇然看去,俊美的容颜上满是冷冷的笑意,于是失声:“你不是中了迷药么?!” 之前他那连滚带爬的凄惨模样怎么看也不想是装的啊…… 回答得却是残烟,她的嗓音不再轻柔婉转,而带上了彻底的嘲讽和不世的狂傲:“笑话!区区迷药又岂能难得倒我!便是毒,天下也没有我解不了的!” 柳清扬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立即冲上喉头又被生生咽下:不是她,那人已经死了,所以不是她。眼前这人是残烟,是魔教的护法,也是使毒的高手…… 然而,即便仅仅是这样一瞬间的误认,也足以让他的心整个楸紧,如妇人手中正待晾晒的衣物一般,被生生扭至最极限,痛得连呼吸都成为难以完成的任务。 逐月……逐月…… 萧天朗虽说修习“阳四象”已有几年,但就如随枫庆幸的那样,他的资质并不足以使他领悟这套功夫的精华,日日苦练下来也不过记住了所有的招式,在连贯上则怎么也顺畅不起来,此时虽与苏缇联手也需用尽全力,自然分不出多余心思关心殿中发生的其他事情。但在下一刻,他就知道不但残烟有问题,就连这个一直与他联手对付随枫的苏缇也不对劲。 “四象八卦刀”讲的就是两人的默契合作,如今他们本就没什么默契了,苏缇竟然还突然撤刀!原本堪称完美的刀势崩溃一半,随枫立即转占上风。想苏缇那练至炉火纯青的“阴四象”她都不怕了,何况萧天朗这徒具其形而无其神的“阳八卦”?当下就手腕翻转,斜挑剑尖,一道深长的血痕随着她手中长剑的移动出现在萧天朗胸前,直逼他的咽喉。 萧天朗真是又痛又惊又怒:“苏缇!” 苏缇对他的吼声置若未闻,直直朝那刚从暗道中钻出的人身上扑去,眨眼间就挂在那人的胳臂上,丝毫不管萧天朗的死活:“衍昊!” 阙衍昊先是安抚的拥了拥苏缇,而后才拖着个大型包袱来到随枫身边,淡淡地瞄了萧天朗一眼后方对随枫行礼:“属下幸不辱命,城中各处定西军皆已在控制之下,只是这皇城之中的定西军乃二殿下亲卫,拒不从染枫令调遣,属下已命人先将之包围,如何处置,请主子定夺。” ----------------------------------------------- “阙衍昊!你没死?!” 苏缇闻言目露凶光:“谁敢动他先问过我手中的四象刀再说!” “所有一切都是我一手操控,我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得力手下去死?”随枫撤剑回身,“萧天朗,我从来就没信过你。” 所以从他跪在她面前扬言投诚那一刻起,她就在布置一切防着今日的变故。 “用人不疑,你就不怕寒了其他人的心么?!” “其他人我可以不疑,惟独你不行。萧天朗,郝御人对你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你对他有多衷心从当年你不顾一切的陷害寒烟就知一二。西荻亡国,郝御人被赐死,你一不曾殉主,二不曾退隐,却随着其他人一起降了悍龙,而且尽心尽力,既不贪赃枉法也不连党结营,甚至不与其他西荻旧臣往来……这般反常,你叫我如何信你?!”随枫微微喘口气,继续道,“我宁可疑错人背上一世骂名,也决不愿误信人而动摇江山社稷!” 萧天朗捂着伤口喘息:“苏缇找上我,是你授的意。” “是。那么大的谋划,你总要找人合作,而留她在你身边,我放心得很。” “去劫赈银,是你的意思。” “不错。没银子,你如何运做一切?你不动手,我哪来的理由对付你?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杀那些人,是你的主意。” “的确。我悍龙皇朝对他们恩宠有加,他们却为了那么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要造反,自然怪不得我狠心。” “北堂逐月的死,轩辕宇的反,蒙古各部的乱都不过是你的策划。” “天时、地利、人和。我若不为你做足了一切,又怎么让你乖乖造反?” 萧天朗眼中一片冰寒:“轩辕随枫,是你在设计我反!!” 他以为是上天垂怜,助他一臂之力,所以让一切都有惊无险,顺顺当当,谁知到头来才知道所有发生的事都不过是别人在棋盘上摆下的局,无论纵横进退皆在她的翻云覆雨手中,随心而动,抗拒不得,只能顺着她摆好的路一步步走下去,直至灭顶,再无逃脱的可能。 “不错,是我在逼着你反,因为我已经没耐心跟你好下去了。”随枫毫不避讳地承认,神情并不比萧天朗的温暖几许,“可是萧天朗,若你没有反心,我又如何逼你?!如果不是你一开始就对悍龙有不轨之心,怎么会与假意要和我为敌的苏缇一拍即合?就算你与她联手也不过是为了杀我以泄私恨,那又为何会同意她劫赈银的主意?杀我轩辕随枫一个,魔教的财力还不够么!更何况你劫的不是贡银而是赈银,甚至谨慎到连藏银之处都不让苏缇知道,为的不就是给悍龙朝廷雪上加霜,乱我民心,毁我国本么?!杀人灭口,嫁祸逐月,你不过是想让无名山庄自顾不暇。我若执意保下逐月,百姓自当怨言;我若不保逐月,追风他们难免不心存芥蒂。你让我进退两难,打的算盘也够精细的!之后,你煽动‘早有反心’的轩辕宇劫杀蒙古族人,扰乱边关,好让他名正言顺地起兵。又杀了阙衍昊,断了我在军中最大的助力,以便定西军全在轩辕宇掌控之下……环环相扣,你算得细密,敢说造反是临时起意么?!” 萧天朗瞪着眼睛,像要将随枫撕吞入腹一般。好一会儿后才软下双肩,黯淡神色:“我环环相扣,却不及你步步为营……” 一场智斗延续了二十年,输得人到底还是他,一如二十年前一样。 “那么……逐月……”柳清扬的指甲深深刺入自己的手心,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的残烟,“没死……” 若一切都是她的计谋,那远在边关的阙衍昊都被救下了,何况是近在眼前的逐月?无名山庄主人护短,可是天下皆知的事。 残烟在他明亮双眸的注视下生出些许不自在来,轻咬着下唇,但坚持着没转开头。柳清扬见状伸出手,欲撕下她面上的面具,却被她躲开。 随枫看着小辈人的儿女情长,一直冷绷的脸软化些许:“莫动她的面具,如今那下面必然是一片晚霞熏天了,她怎好意思让你看?” 殿内低笑声一片,气氛霎时轻松不少。 “不可能!”萧司祈突然尖叫,“那日我验过的,北堂逐月明明死了!” 柳清扬的脸顿时一白,当日的情景浮现眼前,幕幕血红,身子在一瞬间冷下。垂在身侧握拳的手忽然被包入一片软软的温暖中,扭头看去,见到的是那人微微有些赧然的眼神,偶尔偷偷瞟过一眼后又立即转回前方。抿唇一笑,紧痛的心一点点的舒缓开,耳中听得她清冷如昔的嗓音带着嗤笑扬起: “易容术你们能看床,幻颜但无法随心所欲地改变容貌……可若是生生将一人的脸削肉磨骨呢?” 削肉磨骨…… 萧司祈脸色苍白,怎么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改变容貌的方法,虽然彻底却也过于血腥残忍:“……怎么有人肯……” “天牢里多的是死罪的犯人,我不过是找了个罪连九族的人,用她一人的性命换得九族脱罪,她哪有不肯的道理?”答的人是随枫,声冷人也冷。 她护短,她更曾为天子,所以无论平日如何掩饰,皇族的冷漠是早刻在了她骨血里的。 她承着算无遗策的盛名,就算偶有意外之变也能扭转乾坤,让一切重回手中。 从随枫与苏缇和萧天朗缠斗时就转醒的水寒烟听到这后忽然冷然开口:“所以,终究还是你设计了我。可笑的是,我却为逼迫你而耿耿于怀,甚至内疚寻死。随枫,你我错过了。” 柳清扬扑过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所以在看见柳清扬那一手明明不是出自自己身上的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也成了随枫这局棋中的一颗子。 深深的望了随枫一眼,仿佛要将这个让他牵挂心头的人印入脑中,水寒烟随即决然转身离去。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段弄傻了,就连随枫亦只是惨白着脸看着他朝殿外走去,最先回过神的却是被一生炸雷惊醒的柳清扬:“十三叔!” 水寒烟转过身,又是温润柔和的笑容:“清扬,好好照顾自己。” “十三叔!”柳清扬着急的看看他,又看看那边的随枫,“十三婶她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在她心里,悍龙天下才是最重要的罢了。” “抱歉,寒烟……”随枫极涩然的开口,眉眼间全是苦味,“可我真的放不下……” “我知道。” “寒烟,我真的在乎你。” “我知道。” “寒烟……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是否平安。” “……好……” 柳清扬愕然,随枫和水寒烟过去的生死相随他是知道的,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如今会走到这一步。随枫她,真的就这样放手了?难道,再多的海誓山盟刻骨铭心也经不起国恨家仇? “十三叔!”柳清扬疾步追上已行至殿门处的水寒烟,将手中的伞递给他,“要下雨了,这伞……您带着吧。” 水寒烟看着他递过来的伞,眼中闪过一抹亮彩,又迅速暗下来:“不,还是……” 忽觉一阵风袭面而来,几乎在同时响起两声同样惊惧的叫声: “寒烟——” “清扬——” 骇然看着那趁所有人都不注意而突然朝自己和水寒烟发难的萧家父子,柳清扬知道自己该躲,哪怕是争取到一丝一毫的时间也足够随枫和逐月救下他们,可扑来那两人脸上深沉如无底深渊般的痛恨却仿佛化成了由地底生出的吸魂藤蔓,将他的双脚牢牢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他们身后紧追而来的,是两个面色一般慌乱的女子。 明明是残烟的容貌,却渐渐化成了逐月俊美的脸,恍恍惚惚和那日梦里江南的柔润脸庞重叠在了一起。 她握着他的手,缓缓地沿着伞柄将那把青兰织络伞撑开。她的气息扑散萦绕在他脸旁耳畔,如上等的淡雅薰香。她的声音轻柔和缓,一字一字的刻上他心头: “清扬,你看。这把伞的伞柄是用青玉竹制成的,可防世间一切毒物的靠近,亦可解苗疆常见的瘴毒。扇面用的是最罕见的冰蚕丝,混着紫金砂织成,刀枪不入,就连夫人的剑也只能在上面留下极浅的一道划横;若是运上内力击打,更会将九成以上的劲道全返退回去。清扬,仔细看我的手,顺着伞柄推上去,在此处一按……” 突生气力挣脱了恐惧,柳清扬猛地将手中的青兰织络伞撑开挡在自己和水寒烟面前,就在这一撑一旋之间,萧家父子有一瞬间突然觉得那伞面上织绘的玉兰花纹似乎收放了一下,随即自己的手已击打上了伞面。感觉伞面先随着他们的手劲凹下,然后在伞骨仿佛快要折断时又猛力弹起来,一股强劲的力道迅速打回自己体内,倒像是自己的内力。心头一窒,一口血尚不及喷出,那伞面上已射出上千支细小的银针钉入两人体内。几乎是在眨眼之间,萧家父子就如折了翼的鸟一般直直从空中坠落,重重的砸摔在地。 柳清扬屏着呼吸看着那两人摔下,气力又再度被抽空,青兰织络伞亦滑落在地。下一刻,他就被紧紧拥住,紧箍住他的双臂还能感受出颤抖:“清扬……幸好你拿了伞……幸好……” 鼻子酸酸的,眼眶也涨得生疼,柳清扬回拥住她,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句:“嗯。” 旁边,随枫比北堂逐月更激动,只是叫着心上人的名:“寒烟,寒烟,寒烟……” 水寒烟轻抚着她的背:“我没事。” 随枫此时尚未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来,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地:“你吓死我了,寒烟……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一定不让你装什么生气离开……” 水寒烟手一僵:“随枫……” 激动的某人继续激动的祸从口出:“我宁可一辈子管着整个庄子也不愿你出事啊,寒烟……我怎么舍得你出事……寒烟……” “娘……”跟在后面刚给萧家父子一人补上一剑的水龙吟此时跟怨灵无异地站在她身后,“什么叫做让爹爹装生气离开?” “呃?”随枫反应过来的自水寒烟怀中抬头,看见的却是亲亲相公宝贝夫君一张万事休矣的脸,当下就把头又埋回了他怀中,“我什么都没说。” “娘!”水龙吟真是被气道跳脚,“你明明说过这事一结束就放我们几个出去玩一年的!你怎么能现在就想着开溜?!” 怪不得爹爹会表现得那么绝情,她又表现得那般大方…… 原来是早有预谋! “可我答应了寒烟要陪他回去……” “你想都别想!”无名少主的怒气全面爆发,震得整座皇宫都颤了两颤,“给我在庄子里待满一年再说!”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别后重逢 很抱歉,拖了这么久…… ----------------------------------------- 萧天朗的谋逆事件最终在随枫和水龙吟这对母子由吵架上升为武斗,并将这一影响范围波及整个皇宫的恶质事件持续了三天的争斗中圆满解决。至于他们“切磋”的最后结果,是理亏的前悍龙帝被颇有乃母风范的无名少主以无比强势的姿态带回了无名山庄。而我们在某些方面很是可怜的现任悍龙帝则无可奈何在已是一片狼藉的皇宫中咬牙切齿地在圣旨上盖下玉玺,正式取消了拿着圣旨笑得春光灿烂的轩辕宇的皇位继承资格,并将他这个定西军的代理大将军转了正,同时任命正欲脚底抹油的轩辕凌为监国,自己却借着参禅悟道之名跟在随枫后面跑到无名山庄休假,并以每天嘲笑被各种公务埋在书房不得脱身的随枫为乐,导致无名山庄各种修缮费用激增……无名山庄财务总管“金尊”南宫骆雪持续崩溃中…… 柳清扬现在很忙。 非常忙。 突然被调任杭州府尹的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就这般倒霉:不是说杭州府辖各官吏都是精明能干之人么,而且明明前任的杭州府尹就比较清闲,怎么一到他上任,这一个杭州府的事怎么就这么多,多到他甚至连抽个半天回家探望双亲的时间都没有。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他被整了。而能调动这么多人就为了整他一个的人,除了那个如今正在无名山庄里与随枫斗得不亦乐乎的当今皇上,柳清扬完全想不出其他人选。 将油灯挑亮些许,柳清扬揉揉微有些发涩的双眼,才伸了个懒腰就听得房顶上传来一阵极熟悉的响动,然后就有一个声音悠然地感叹着:“更上层楼,更上层楼,却道天凉好个秋……啊……” 惊喜在心头漫开,柳清扬好笑的走过去推开窗子:“毒尊大人好端端的又哪来的秋上心头尽化愁了?” 看样子来了好一阵子,只怕是在屋顶上等他等得不耐烦了才随口乱哼哼两句好让他注意到她。 从屋檐上倒挂而下,北堂逐月哼着鼻音翻出一个白眼:“能取笑人,看来还没忙昏头嘛。” 本以为他调任杭州府尹后离庄子就近了许多,谁想他到任近两个月,不说是到庄子看看,竟连只字片语都未曾托人捎来过!害得他堂堂毒尊不但无法控制的如女儿般望穿秋水整日的心神不宁,还被夫人领着全庄人成天笑得稀奇古怪的看着他……最后压抑不住地跑来这杭州府衙挂树梢趴屋顶的看了他一整天都没被注意到也就罢了,小小抱怨一句还要被取笑……真是想着就有气! 哼,秋上心头秋上心头……也不想想他是为了谁才这般尽化愁了的! 不解风情的呆子! 但是,把这个呆子生生刻入自己骨血的他……更呆…… 丝毫没发觉自己正在被人腹诽也没注意到北堂逐月脸色变幻的柳清扬苦笑着侧过身,将桌面上那厚厚一撂的公文指给她看:“虽未昏头,却也差不多了。” 北堂逐月一个翻身从窗户翻进屋内,边晃着手中的酒瓶子边随意翻了翻那些公文,皱眉:“整个杭州府就你一人了不成?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你堂堂府尹亲自处理?” 柳清扬笑笑未言,只是过去将她手中的公文取出放回原位。北堂逐月也不多言,耸耸肩一旋脚跟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看就不看,那么无聊的东西怎及得上我手中的女儿红?” 说着就仰头准备将手中酒坛里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不料手中一空,那酒坛子就在她眼前划着弧直飞窗外的荷塘,“扑通”一声溅起朵美美的水花,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好几下后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沉入水中。 “我的酒啊——”北堂逐月惨叫一声,神色变化数次后全化为怒气,猛地回身一掌击在桌面上,也不管手下的红木桌子在瞬间四分五裂,她咬牙道,“柳清扬!别以为我说过心里有你就不舍得动你!我北堂逐月这辈子最恨被人管着——你凭什么扔我的酒?"奇"书"网-Q'i's'u'u'.'C'o'm"!你知不知道那要一百两银子一坛啊——” 最后那句才是重点…… 柳清扬自然不怕她,早有人告诉过他北堂逐月对于身边的人从来都是虚张声势的:“你一个女儿家,喝那么多酒对身子不好。” 他不会去阻她闯荡江湖名扬天下,不会断了她的羽翼将她生生束缚在自己身边,但喝酒这些于她无益而又并非必要的事,他断不会视而不见。 不想北堂逐月闻言却是跳开一大步,瞪大一双凤眸如看怪物般的看着他:“什么女儿家?柳清扬,你不会因为我扮了些日子的残烟就认为我是女子吧?” 这回轮到柳清扬瞪眼了:“可是逐月,你本就是女子啊……” 北堂逐月嘴角抽动:“柳清扬,就算我身不足七尺,我也一样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从他踏足江湖至今,举凡那些胆敢取笑他的容貌或是将他看作女子的人可全都被他结结实实地教训过,成了废人或是命归黄泉的亦不在少数。这个柳呆子,可真是有恃无恐啊…… “逐月……你莫不是喝醉了吧?否则怎么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弄不清了呢?”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男的!”北堂逐月渐渐显出些莫名的焦躁来,挟着怒气向柳清扬逼近一步,她的嗓音突然冰冷,“柳清扬,当初你对我说‘心悦君兮’时可曾把我当成女子?!” 柳清扬茫然中带着点赧然:“那时不知你是女子……” 当时只知道自己的心落在她身上收不回来,只盼着她能从那莫大的阴谋圈套中抽身好保得平安无事,整个人随她喜因她悲,又哪还会管她是男是女?惟一清楚的,便是自此以后再无法将“北堂逐月”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中抹去。此情得偿,那自然是了无遗憾,若不得,也甘愿守着这相思苦痛一生。 “我如今也不是女子!”北堂逐月挑高一边的眉,言语尖厉,“怎么,听了残烟的那句‘我心里有你’便觉得还是女子更好些么?那也难怪,女儿家的身子清香绵软,自是男子比不上的,何况她们还能为你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呢!既然残烟有这样千般万般的好,你去寻她便是!” “等等,逐月,你把我弄糊涂了!”柳清扬发觉她的情绪不对,慌忙解释道,“好好的怎么会扯到残烟姑娘那?我心牵情系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啊!” “既然从来都只我一个,那又何必在乎我是男是女,是雄是雌?!” “我怎么会在乎!我若在乎,就不会在当初仍以为你是男子时就壮着胆子向你倾吐爱慕,不会因你过去的冷漠绝情而心碎神伤,更不会因你曾和风捕头恩爱缠绵而至今仍对他心怀嫉妒……” “等一下!”叫停的人此时换成了北堂逐月,她微微眯眼,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我几时和他恩爱缠绵了?!” 是谁在传这样恐怖的谣言?要是让娘或是夫人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知道了,怕是整个庄子都能让他们闹翻过来,而他自己更是别想有清静日子过。 于是,我们的前西荻太子,现在的杭州府尹开始翻毒尊大人的旧账:“你和他同床共枕!” “我和他自幼如此。”毒尊大人眼睛一鼓,很明显没把这当成多大一回事。 “你还和他折腾了大半宿,做,做那些夫妻、夫妻间的事……”府尹大人咬着牙,一边气咻咻地妒忌着一边无可抑制地红了脸。 “啊?!我哪有!”毒尊大人惊恐地呱呱叫。 “就是你去了花满楼回来,叫我把我碰过的被子丢了的那夜!”府尹大人不愧榜眼之才,记忆力果然非常人可比,只见我们的毒尊大人翻着眼想了好一阵子,才想起他说的是哪夜,于是连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这我倒要问问你这上司怎么当的了,就竹山那么个小地方也能让他积下那么多的旧伤,劳累我大半宿的为他运功疗伤,打通经脉……那不是折腾我是什么?!” …… 真是白白折腾自己暗自伤心难过了这么久…… 府尹大人脸上再添一层红彩,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了:“那、那你为何话说到一半就发出那样叫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来?不是在与他亲热是什么?” “啊?”北堂逐月开始初步怀疑这位杭州府尹的榜眼是怎么考上的,怎么开口说的话她都听不明白呢?翻着眼睛想了又想,好不容易才将记忆从那一夜翻到次日的清晨对上了号,毒尊大人磨着牙努力让自己半扬的拳头不挥出去,“他在替我按压脉络舒缓筋骨,我一舒服自然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来,怎么就叫人面红耳赤了?!柳清扬,你一个读书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本以为他是个呆子,没想到对这些倒是清楚得很,想来那花街柳巷之类的地方也不曾少去! “因为是你我才胡思乱想……”连续发现自己吃错干醋的柳清扬彻底没了底气,甚至还有了些垂头丧气。 就这么简简单单,还稍稍有些嗫聂喏喏的一句,此时却成了自观音玉净瓶中洒下的甘霖,轻易熄灭了北堂逐月胸中烧得正旺的三味真火。瞅瞅面前闹了个大红脸的柳清扬,北堂逐月嘴比脑子先动,主动交待前因后果:“风隽谦……他是我二哥。是夫人将他救回了庄子,后来被爹收为养子,只是他总觉自个儿配不上,不愿承认自己是北堂家的二少爷。为这事,娘生过气,夫人发过火,却仍是无可奈何。” 柳清扬瞪大了眼,想起当初北堂逐月听见风隽谦说他是孤身一人时曾大怒而去,如今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我和他根本就没什么,你就别有事没事的乱喝飞醋了!”许是觉着自己这么说有些难为情,北堂逐月忽地甩甩手,语气一下就烦燥起来,“就算他不是我二哥,我和他两个大男人在一起又怎么了?!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一条‘男男授受不亲’啊?!” 本来还挺开心的府尹大人闻言皱着眉上前,一手抚上她的额际,另一手再抚上自己的:“没发烧啊,怎么就胡言乱语了呢?” “你才发烧胡言乱语呢!”北堂逐月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没事发这么一通神经!” “逐月,我又不会逼着你换回女子装扮,你又何必死咬着说自己是男人……” 话未竟,北堂逐月已然怒道:“柳清扬,我北堂逐月除了容貌俊美堪比女子外,浑身上下哪点像个女人了?!” 柳清扬被她一吼,脱口道:“你没有喉结。” 北堂逐月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脸色顿时一白。 “逐月,你知医懂毒,想必清楚男女的脉象是不同的,你把把自己的是阴脉还是阳脉?”见北堂逐月一双凤眸如寒刃般扫来,柳清扬心中一紧,说话亦变得小心非常,“何况,你沐浴时总该能看见自己的身子吧?” “不对……我不是女人,我是男的……你说的都不对……”北堂逐月起先只是神色异常地低摇着头喃喃自语,但很快就猛然抬起头死死盯住柳清扬,冰冻千尺的湛黑双眸中迅速划过危险的光芒,让与她相距甚近的柳清扬胸口一窒,因为担心而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逐月……”难受的咽下一口唾沫,柳清扬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扯出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哑。 北堂逐月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从第一指节开始用力勾起弯曲成爪,柳清扬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她指骨滑磨时的声响。 “我绝对不要当女人!”北堂逐月咬牙切齿地低吼着,抬手朝墙隔空击出一掌。只听得“轰隆”一声,灰砖墙生生塌出个一人多高的大洞,霎时尘土满天。 紧接着柳清扬眼前一花,北堂逐月已从那被自己打出的洞中窜了出去,等他反应过来追出去,外面早没了那人的影子。 -----------------------------------------------------------------------------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柳清扬便顶着两个熊猫眼起身。 紧着眉心叹口气,柳清扬仍没想明白自己昨日到底说错了什么能惹得逐月那般生气。虽知道北堂逐月的武艺超群,使毒的本事更是冠绝天下,可一想到她当时的古怪反应,柳清扬就无法放下心来。本以为她去了这杭州城里最负盛名的软香楼,不想那刚调来此地不久的非烟却瞪着双美眸指尖一颤就挑断了根琴弦:“逐月公子在杭州城里?”随后就急急忙忙地跑去放鸽子,再没理会心中不安的府尹大人。于是遣府中衙役下人连夜一家家客栈去寻,偏谁都不曾见过一个手摇白扇神情倨傲容貌俊美的白衣公子,若不是书房墙上的大洞还在,柳清扬真要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相思过度的幻觉。 逐月,你究竟去了哪里? 正在担心的时候,前堂一阵嘈杂,还有人大叫“抓住了抓住了!快把他锁上免得伤人!”柳清扬刚出了自己的小院,已有衙役跑过来报喜:“大人,昨夜你要我们寻的那凶犯抓住了!” 柳清扬脚下一个踉跄,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喜滋滋的衙役:“凶犯?!” 逐月?! “是啊!”偏那衙役还乐不可滋,“大人昨夜不是寻他寻得急么?兄弟们看他把大人书房打出那么大个洞,担心他还会回来对大人不利,所以由师爷领着在府中各处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果然一早就让我们在前堂把他拿下了!” 柳清扬紧赶慢赶的一路跑到前堂,看见那被一众衙役下人拿着刀棍秘密实施压趴在地上正双眼冒火的北堂逐月就只余下了赔笑的份。趁着脾气素来不好的毒尊大人还能压抑自己的怒气,他赶紧叫人撤了刀棍离开,自己则上前将她扶起并殷勤地替她拍去衣上的尘土: “逐月……” “柳清扬,我好心一早买了早餐来探你,你就是这般迎我的?!” 柳清扬顺着北堂逐月的手看过去,地上果然散了一地的豆浆油条,可惜早被人乱脚踩成了烂泥。心中一暖,柳清扬只能笑得更歉然:“抱歉,你还好吧?” 北堂逐月目露凶光:“倘若你一进无名山庄就叫人给拿下压在地上,你会觉得好么?!” “这个……可若不是你把我书房给打出个大洞来,他们又怎会将你看成凶犯……”未免当初竹山县衙的毒难再度上演,柳清扬不得不为自己这些忠心的属下们开脱。 北堂逐月正为自己整理衣服的手一僵,莫名其妙地看着柳清扬:“我几时把你书房打了个大洞?” 爱拆房的人从来都是那武痴追风,何时轮得到他北堂逐月了? 柳清扬替她整平微皱的衣襟:“不就是你昨夜和我大吵一架的时候大的么?” “我昨夜和你大吵一架?”北堂逐月挑起一边眉来,“吵些什么?” 柳清扬转过身,牵着她往后堂而去:“关于你是不是女子。” 北堂逐月眼波在两人牵着的手上一转,眸中一柔,嘴上却强硬依旧:“我当然不是女子!我北堂逐月这辈子最恨别人说我像女人!” “是是是,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世间独一无二的毒尊大人。”柳清扬点点头,不想再为这问题起争执。是男是女有什么重要的呢,重要的是北堂逐月这个人在他身边,能像现在这样和他一生心手相牵,世世永不分离。 才进了院门,就听见了水龙吟那不容错辨的清朗嗓音,挟带威严与怒气:“给我把北堂逐月拿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东方追风三人已制住了北堂逐月,而水龙吟正在下达第二条命令:“捆了。” 于是,素来“傲笑江湖,风流天下我一人”的毒尊大人被另外三大尊者用一条素白莹润的绳索捆成了肥白的蚕虫,丢在地上除了扭动再无他法可以动弹。 “逐月,你就别挣扎了,捆你的绳子可全是用冰蚕丝编成的。”西门非花看不下北堂逐月在地上蠕动的蠢样出声提醒,却让柳清扬脑门上流下一滴汗来。 冰蚕丝,别人求得一根就奉若至宝了,他们居然多到可以编成用来捆人的麻绳…… 水龙吟这时才对着柳清扬一抱拳:“龙吟奉命带回逐月,冒犯之处请柳大人见谅。” “水少主客气了。”柳清扬一边应着一边担心地看向北堂逐月,心中暗自思忖发生了什么事要动用水龙吟四人同时来带北堂逐月回庄,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南宫骆雪不放心地又给冰蚕麻绳打个结,方才松口气站起来环顾四周:“好久不见了,柳大人。你的书房怎么了?” 刚才他们在这埋伏时就在奇怪,瞧那一地的碎砖,那墙显然是被人刚拆不久。 柳清扬赧然一笑:“昨夜说错了话,逐月一怒之下弄出来的。” 正在试图摆脱蚕虫困境的北堂逐月一听就叫了:“柳清扬,你少在那信口雌黄!不错,若有人说我是女子我必然要大发雷霆,可我昨日候了你一天都没等到你空闲,入夜后才与你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有事先走!我几时动手拆房掀瓦了?!” 柳清扬亦委屈了:“逐月你在说什么啊?你莫不是忘了,昨夜你要喝酒我不准,然后才扯到了你是不是女子的事上……唔!” 北堂逐月看见柳清扬被水龙吟四人同时用手捂着嘴本来就有气,再一看那四人皆用一副万事休矣的表情无比警惕地看着自己更是火大,当下就从地上蹦跶起来呱呱叫着:“松开松开松开!你们想捂死他么?!你们当他像你们一样皮糙肉厚啊!叫你们松开没听见么?!” 他们怎么可以碰柳清扬?他是他北堂逐月一个人的! “皮糙肉厚?!”身为女子的西门非花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指控,当即放下了捂着柳清扬的手,“你说谁皮糙肉厚呢?!我的雪肌玉肤可是连皇城里的公主都望尘莫及的,你以为每个女人都像你这般对自己的容貌不管不顾啊?!” 北堂逐月鄙夷地看着她:“我又不是女人,我干嘛要管要顾!” 此时其他三人也各自收回了手,听了她的话,南宫骆雪皱着眉:“看样子,她不是小月。” “可是,只有小月做过的事逐月才不会记得。”东方追风摇摇头,“逐月,你现在到底是逐月还是小月?” 北堂逐月保持着一条直立蚕虫的形象在原地跳动,以一副“你是白痴么”的口吻怒道:“什么小月,你们几时这么肉麻恶心的叫过我?我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是逐月……可是……”西门非花指指面前的巨型虫宝宝,再指指旁边墙上的大洞,“难道昨夜小月出现过又回去了?” 东方追风和南宫骆雪异口同声地否认:“不可能,小月哪有那么好打发?” “不管她是小月还是逐月,总之先带回去再说!”水龙吟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再不解了娘的毒,爹爹就该动手拆庄子了……” 柳清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龙吟面前:“十三婶中毒了?!怎么回事?!” 究竟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无名山庄里谋害随枫?又究竟是谁竟有那么大的能耐,竟能谋害随枫? 四个人有志一同地看向再度倒回地上挺尸的北堂逐月,而后异口同声的大大地叹了口气。 而北堂逐月瞪着把自己当粽子捆的四人,满脸的怒气中渐渐带上了一丝惊疑不定。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波折再起 随枫中的毒名为“千愁”,取自“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于身体并无多大害处,只是会让人全身毛发尽数变白罢了。中了这样明显是用于恶作剧的毒,随枫本来并不在意,谁知水寒烟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看见房里有个白发女子背对自己而立,想也不想就脱口唤了声“婆婆”不算,还在随枫转过身来时吓得惊呼一声,连退数步……这下可把随枫刺激大了,当下就以内力绞去大半头发,并把自己反锁房中不吃不喝不见人。这么一来,受刺激的人就换成了水寒烟,不敢闯——怕把随枫逼走,也不敢放她一人在房中——她头发都绞了,天知道还会不会干出其它骇人的事来,而哄了半晌、劝了半晌、骗了半晌却依然无法将一滴水送入房中的前西荻战鬼终于发飙了,展现出的火气丝毫不下于平时盛怒的随枫,把整个无名山庄上下都弄得噤若寒蝉,就连水龙吟都提心吊胆的与自己的父亲保持着安全距离,并做好了随时逃命的准备。 “那也不能说就是逐月下的毒啊……”柳清扬瞄一眼身边因为太吵而被无名山庄少主拿丝巾塞了嘴巴的北堂逐月,小心地替她辩解。 水龙吟恨恨地磨着牙:“在她房里找了‘千愁’的方子,娘早上喝过的肉汤里也验出了大部分相同的成分,可是……某人的狂草实在难认,有几味药认不准是什么,没人敢胡乱配置解药……” “庄主铁青着脸,限我们在三天之内把逐月逮回庄子,否则就拿我们来试解药。”西门非花执起自己的一缕青丝,想着当时水寒烟发狠的样子就忽地打了个寒颤,赶忙放下头发。 “天机阁发出通缉令,可要逮她这个逃成精了的毒虫哪那么容易?莫说三天,一个时辰就够她跑得没影的。”南宫骆雪忍不住一记眼刀甩过去,就这条无风也要起点浪的毒虫,害得他引以为傲的天机阁被庄主说成是连蘑菇都不长的朽木,手下一众精英全都比酒囊饭袋还不如,一个个羞得差点没就地活埋了自己。 东方追风点点头:“依过去的经验,她从来都是有多远跑多远,可这次……谁能想到这个连漠北都跑过的人居然就藏在杭州城里?若不是你告诉了非烟,我们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感觉到身边人投来的愤怒目光,柳清扬苦笑:“我怎知你是在逃命呢?” 几时曾见过这般悠闲的逃亡者,拎着坛上好的女儿红在府衙房顶吟诗赏月的?所以,不能全怪他。何况…… “逐月,你再怎么胆大也不能把药试在十三婶身上啊……” 北堂逐月眼珠子一阵乱转,水龙吟两指一捏将丝巾扯出,就听得她叫冤:“我哪那么不知死活!我是要给黑曜试的!” 水龙吟顺手将丝巾又塞回她嘴里,完全无视她欲将自己凌迟的视线:“娘一早嘴馋,所以爹爹才叫厨房炖了肉汤……再说了,就算那肉汤是给黑曜的,你也不能给它下药啊!上次你脱光了它的毛,[奇·书·网-整.理'提.供]如今这么快又忘了教训不成?!” 南宫骆雪轻嗤一声:“她是前科累累,死性不改!” 柳清扬环视众人一圈,而后问道:“那么,为何我也要跟着一块去?” 什么都未及交代他就被水龙吟拎上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地直往无名山庄赶。要知道,官员未得诏令擅离属地可是大罪。 “出发前娘吩咐把你一块带回去,具体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 -------------------------------------------------------------------------- 柳清扬到无名山庄已半月有余,但随枫如今是自顾不暇,又哪有空招呼他。所谓“自顾不暇”的意思就是…… 扭头看向那刚从窗口蹦进自己房中的庄主夫人,再联想到那同样喜欢从窗户跳进跃出的北堂逐月和风隽谦,柳清扬不得不怀疑这“走窗不走门”是不是无名山庄的传统……他明明没关门啊…… “十三婶……” “嘘嘘!”毫无形象地蹲在窗下的前悍龙帝赶紧摆手要他安静,然后抛出交换条件,“你若帮我躲过他们,我就告诉你一个逐月的天大的秘密。” 柳清扬尚不及回答,那边水龙吟已领着一大帮子丫环下人浩浩荡荡的追了过来:“柳大人,可曾见过我娘?” 柳清扬微微一笑,神色自若的一点手中书卷:“在这。” 不用少主子下令,那帮子丫环下人已自动自发的涌进房中,连拖带架地簇拥着他们尊贵的夫人离开,挣扎不得的随枫只能气咻咻地动动嘴皮子:“柳清扬你这个坏孩子!你休想能把逐月娶回家!” 水龙吟对随枫的惨叫听而不闻,笑眯眯地向柳清扬道谢:“逐月的事你放心,只要你点头,无论哪天都可以,我们一定把她打包好送至府上。”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柳清扬只能扯开话题:“还有九个多月呢,天天都要如此,水少主辛苦。” “虽然不情愿,可既然已经来了就只能尽心护着不是么?”水龙吟有些无奈。 柳清扬微笑:“那水少主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怎样都好,平安就行。”水龙吟顿了顿,划开一抹笑,“其实小时候一直都想要个妹妹,可以倾尽一切的去疼她宠她。” 不错,能让无名山庄上下如此紧张,能让随枫每日里东躲西藏,能让柳清扬如此坚定的出卖她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怀孕了。生产对女子而言本就是件与阎王博命的难事,何况是这位曾经受过重伤且一度断气的水夫人?再怎样的聪慧绝伦武功盖世也掩盖不了她身子底弱于常人的事实。当年她生水龙吟时就曾折腾一天一夜,还险些丢了性命,她自己不觉得如何,却把水寒烟吓得不轻,发誓再不让她受那般痛苦,否则以他们的恩爱又岂会至今仍只有水龙吟一个子嗣?不想小心了二十年,却在半月前被北堂逐月诊出有喜,随着水庄主一声令下,各种补药一日三餐外带宵夜的天天在她眼前转悠。于是,这半月来,柳清扬每天都能看见不想喝补药的随枫被一群人围追堵截的盛况。 至于北堂逐月,在提心吊胆地宣布随枫怀孕了的当日就被水寒烟丢到后山面壁思过——好大的胆子,竟敢给有孕的随枫下毒! 北堂逐月当然委屈,她怎么会想到随枫怀了孩子后口味变得那般厉害,竟一大清早的要吃油腻腻的肉汤?可水庄主蓝眸一瞪:“肉汤算什么,当年她还凌晨爬起来烤全羊呢!” 北堂逐月瞠目结舌半晌,最后垂头丧气地乖乖去了后山,不过一日后又被放出来戴罪立功——在接下去的九个多月里为随枫安胎,而那些个让随枫避若蛇蝎的补汤药膳也全出自她手上。 送走水龙吟,手中的书却是再也看不下去,打算随意走走的柳清扬再一次不自觉地晃到了北堂逐月的倾云楼。摇头笑笑自己对那人的无药可救,柳清扬往院中步去。想见就去见,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经历过那样的“生离死别”后他又岂会还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当然,院中那些或妖娆或平凡的花花草草是不能乱碰的,这里毕竟是毒尊的院子。 北堂逐月并不在院中。 “她在后山竹林里的清心苑。”微冷的女声在柳清扬身后道。 柳清扬回身,在心里微微叹气的同时低眉行礼:“北堂夫人。” 莫绪慈对柳清扬从未有过好脸色,这次亦是冷冷的看着他:“你要去找她么?” 柳清扬点头:“我想见她。” 莫绪慈嘴角有些许上弯,却是没有温度的弧度:“你……不后悔?”[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柳清扬有些莫名的看着她,她却已快速地说了一段步法,然后道:“这样穿过竹林中的迷阵,你就能看见清心苑了。” 柳清扬心中一喜:“北堂夫人,您……” 莫绪慈打断他的话头:“柳清扬,你别误会,我到现在依然很讨厌你。可如今我只有逐月了,我不愿她难过。” 柳清扬眼底微黯,随后一揖到底:“清扬多谢北堂夫人成全。” “成全?”已走到院门处的莫绪慈冷笑两声,头也不回地离去,“等你平安解决了一切再来谢我的成全吧!” 柳清扬很快就明白了莫绪慈那些话的含义。、 清心苑其实就是两间简单的竹屋,建在竹林中特意辟出的一个圆形空地上。柳清扬一走出迷阵就看见北堂逐月正背对着他在分拣药材,穿着白色印浅蓝花纹挑银绣的长裙,一头青丝也绾了个简单的髻,斜斜地插着三支碧玉发簪。 “逐月?” 那人闻言转过身,又让柳清扬吃了一惊。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北堂逐月着女装有多么的怪异,虽是艳绝天下的俊美容颜,偏与女装是格格不入,可现在她这一身的女儿家装扮却是出人意料的适合,不显半点突兀。 不过,一直都死咬着自己是男人的她怎么突然恢复了女子打扮? “柳、清、扬。”先是挑高眉,然后微微眯起眼,最后定格在稍有些撇嘴的冷笑上,北堂逐月对他的出现也很意外,“他们居然会让你来见我?” “逐月?”柳清扬皱眉,眼前这个北堂逐月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就连当初在竹山县衙大牢初次见到的她也不曾对他有过现在这样冰冷中带着恨意的表情,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恋人,而是一头嗜血无情的猎豹,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喉咙。 “逐月?哦,对,我是北堂逐月。不过,他们通常叫我‘小月’。”北堂逐月走近他些许,噬着朵让他心寒的浅笑上上下下的将他打量一番,“上次在杭州府衙我醒得不够彻底,放过你一次,你竟还敢独自来这。” “我到过倾云楼,你不在,是北堂夫人告诉我来这的。” “哦……娘告诉你的……”北堂逐月忽然笑得极为灿烂,“想不到就算你成了逐月的心上人,娘依然这么讨厌你。不过这也难怪,是你让她失去了夫婿……那么我这个乖女儿也要做点什么来讨娘的欢心才好。” 话音刚落,她已五指成爪扼住柳清扬的咽喉,一个旋身就将他压在了屋前的石桌上。看见柳清扬瞪大的双眼中满溢而出的不敢置信,北堂逐月笑得更为灿烂,手下的力道却不断加重:“郝清扬,逐月对你有情,可我没有。你于我,不过是个只要见到就可以杀掉的仇人。仅此而已。” 柳清扬艰难的想掰开她的手:“……逐……月……” 这个人是北堂逐月,可为何要杀他? “你认识的那个逐月不是真正的北堂逐月,虽然我也不是。”北堂逐月毫不怜惜的收紧手指,冷然看着他的脸逐渐涨红发紫,“郝清扬,你害死我爹爹,又累北堂逐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逐月记不全所以对你动了心,但我不一样,我记得你欠北堂逐月的一切又怎能饶了你?在竹山县那么长的日子我都没杀你,这次你既然自己跑来送死,那我就不客气了!” 柳清扬微颤着动动嘴,却已无法出声。 他无法明白北堂逐月的话。 弯下腰靠近柳清扬,北堂逐月的手再一次收紧,话冷如冰:“郝清扬,北堂逐月现在真如你所愿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该满意了吧?所以,你……可以死了。” 柳清扬只觉人难受得厉害,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挣扎也逐渐无力,但他坠入黑暗前却看分明了某样东西。 逐月,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可是迷惘? “醒了?”随枫伸手将他扶起的同时往他身后塞进两个枕头,然后端过手边的药,“别开口,你的喉咙被逐月弄伤了。绪慈也是胡闹,竟让你去清心苑,幸好我及时赶到才将你带了回来。” 肩背和咽喉处还在隐隐作痛,脑中则已记起所发生的一切,柳清扬急切的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水龙吟他们曾提过“小月”的难缠,清心苑中自称“小月”的逐月一心要杀他,而现在随枫也说了“小月”……小月和逐月,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随风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因为莫绪慈正无辜道:“辰毕竟是为他才丢了性命,我虽答应辰不杀他,可没说过不报仇。整整他总是可以吧。” “整整?你把他送到小月面前,他还能有命活着?” 莫绪慈轻哼一声:“逐月会变成小月也全都因为他,就算他死在小月手上也怪不得别人。”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夫人放心。”莫绪慈撇撇嘴,“我若真想他死,当时就不会去告诉夫人他去了清心苑。他既然已醒,容属下告退。” “北堂夫人请留步!”急急说话的后果就是受创的喉咙剧痛,柳清扬当场一头冷汗,“对于辰将军……” “你不必多说。”莫绪慈看着眼前有些畏惧有些内疚还有些忐忑地望着自己的青年,最后叹口气,语气也稍稍缓和,“我知道你不是有心,否则就算有主子护着我也一样会亲手杀了你。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又怎能怪你?只是,辰因你而死,逐月又因你变成现在这样,我当然不会甘心。柳清扬,我不知道当初你和逐月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你若真对她有心,就把真正的北堂逐月找回来。到那时,无论逐月是接受你还是放弃你,你欠北堂家的一切才能一笔勾销,你和她也才能有真正的将来。” 待莫绪慈离开,随枫看着柳清扬将汤药喝尽方道:“清心苑是小月的居所,但逐月并不知道自己每月都有几日要独自住到那。我叫你来无名山庄,就是让你来解这个结的。 “十六年前,绪慈带着逐月去了柳家——当时你到那已有两年了——回来时逐月是病着的。可是,本来和辰一样拜于神医门门下学医的逐月却在病好后突然改学毒,神医门不教,她就边学医边自己看书研究毒药。当然这不重要,反正我从没打算让无名山庄当名门正派,她喜欢玩毒就玩呗。但是从那时起,她开始穿男装,以男子的方式生活着,若有人要她换回女装或说她是女孩她就生气——因为当时我仍多做男子打扮,大家以为她是想学我也就不太在意,直到她十二岁。 “那年,逐月第一次来了天葵。那时的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脾气极为暴躁,几乎可说是六亲不认。起先我们以为那是她初来天葵所以心中不安,可渐渐的我们发现事情并不是我们想得那样简单。平时的逐月认定了自己是个男子,而她日渐出众的容貌也成了她的禁忌,绝对不容人说道,更遑论将她当成女子来赞美;但来天葵时的逐月——后来我们称她为‘小月’,她却很清楚自己是女子。逐月不知道小月的存在,但小月却清楚逐月所经历的一切。 “觉得很混乱是不是?当时我们也很混乱啊,就连逐月的师傅,当年的药圣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知道过去的小月可没现在这么好说话,见谁都来气,偏偏那时她玩毒已小有成就,闹得整个庄子鸡犬不宁,我只得在后山建了清心苑,又在竹林中布下迷阵,小月一出现就把她关在那。然后我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从小月口中理出个大概来。 “十六年前在柳家,不知道你对逐月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刺激了她,让她决心不再做女生而相信自己是男生。最初几年还没什么问题,但一旦开始来天葵又不同。天葵清楚明白地提醒着她,无论她平时再如何的像男子甚至比男子做得更出色,她也终究是个女子,这是她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偏偏当年你给她的刺激太大,她怎样也不愿做回女子,于是竟然在心底生出另一个和平时的她完全不同的逐月,也就是现在的小月来——其实应该说小月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天葵的出现让她得以长时间的将自己展现在我们面前。小月打理着北堂逐月必须面对自己是女子这件事时的一切,如天葵、沐浴、如厕等等,而逐月则继续过着自己的男子生活,不但不记得小月的一切,还会自发地编造一段虚假的经历来填补小月出现时的记忆空白。” 说了很多话,随枫觉得有些口渴,于是停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而柳清扬,此时已不是呆若木鸡可以形容的。 一杯茶下肚,随枫在柳清扬眼前挥挥手,确定他回神后又继续震撼他。 “逐月或许在心底知道自己不是男子,所以他更努力的去做很多事来证明自己是个男子,例如贪杯中之物,也例如……喜欢流连秦楼楚馆。不过她很聪明,去的地方都是无名山庄名下的产业,挑中相陪的人说白了就是我们在各地的负责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非但如此,自初次来天葵后她就学会了摄魂夺魄之术,此后任何人都会在第一次见她时就中了她的暗示,记得北堂逐月是男人,是个比女子还美的男人;而她若偶尔扮上女装,这种暗示会更强烈,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一点也不适合女装——当然,逐月并不知道自己随时都在以摄魂夺魄之术暗示他人——这门功夫若学精了,便是睡着了也能用,而且不费什么气力。做什么这样看着我,那摄魂夺魄本就是我教她的,她内力又不及我,我自然不受影响。庄中其他人便是知道前因后果,但抵挡不了只能被她暗示,又怎么会提醒你?吟儿他们……纯粹觉得那样好玩,也就放任逐月对他们施以暗示了,你若觉得不平,自己找他们算帐去。 “逐月活得如鱼得水,小月则不然。我说过小月记得一切,包括逐月变成这样的原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那丫头嘴真倔。也许是不甘自己不被逐月记得,也许是心疼逐月活得太累,也许是气自己每次出现都只能独自一人——就算是在外面,据说逐月会自己在来天葵前找个没人的地方先躲着——总之小月的性格很差。这么多年来,毁在她手上的佛珠佛经不计其数,现在虽然能安心待在清心苑里,对你却可说是恨之入骨……别急着垂头丧气,真正的北堂逐月未必就恨你。我说柳清扬,她还真是你的克星啊,喜怒皆随她,一说不会恨你眼睛连都亮了。行了行了,别扯我衣服,我说就是了! “逐月既然恋着你就不会恨你,当然这不是两两相加再切一半那么简单的事。不过,一旦逐月和小月合成一个人,逐月的感情就不可能对北堂逐月没有任何影响。何况,昨日我赶到清心苑时小月已把你丢在一边,瞧她的神情似乎颇为懊恼。而你,虽然气息微弱却还活着——柳清扬,小月在最后一刻,手下留情了。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清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着自己的意愿去解释那个“意味”,他看出这事随枫就打算管到这了,之后的路只能由他自己去走,北堂逐月最后会如何判决他他不得而知。可他又必须走下去,如莫绪慈说的,只有找回真正的北堂逐月,他和她才能有将来。而且,身边这个正在悠闲的喝着茶的女子,大概也不允许他找不回北堂逐月吧?她对这事的容忍,似乎也到了限度。 柳清扬呼出一口长气,忍不住苦笑:本以为苦尽甘来,不想却是波折再起啊……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山重水复 “和小月独处?”随枫微有些愕然的看着立在面前的青年,而后皱眉饮尽碗中的汤药,咂嘴,“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柳清扬笑道:“清扬当然怕死,所以才来请十三婶帮忙。” “你有几分把握?” “不知道。”柳清扬老老实实地摇头回答,旋即又舒眉,“这次不成便换个法子再试就好,反正……我至少还有九个月的时间不是么?” 随枫突然急着要恢复北堂逐月的原因其实一想就能明白——她要放权。她要真正的从世人眼中淡出,因此必然成为水龙吟得力助手的北堂逐月绝不能有无谓的弱点。而她怀胎的这十个月,正是无名山庄权力交替的最好时机。 随枫正用银匙搅着面前的药粥,边想着要怎样把它给处理了边偷瞄身边的水寒烟,最后只能挫败的乖乖一匙一匙往自己口里送:“你倒看得通透。” 柳清扬在水寒烟的招呼下坐在对面,静静地等候随枫用完药粥,其间看着随枫几次不想再吃,然后又在水寒烟得好言劝慰下继续拿起银匙直至将一碗药粥全部吃净,被两人间的温馨气氛所染,他亦不觉温柔了眉眼。 用过药粥,随枫借口犯困要水寒烟替自己取薄毯来,自己则舒缓腰身半倚在软榻上看着柳清扬:“当年我救下你时曾告诉过寒烟,但绝不容许你日后成为悍龙皇朝或是无名山庄的威胁。” 柳清扬笑容微逝:“九个月后,若无法让逐月复原,世上便再无柳清扬此人。” 他于北堂逐月,无论是逐月还是小月,都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存在。 “……不……我的意思是,九个月后若你无法让她复原,你就得入赘无名山庄。”随枫极其郁闷地看着他,而后叹气,“敢情我在你眼中就是个冷血无情,只会杀人的魔头啊……” 逐月愿为他赴死,小月未必就能受得了有人将刀剑架在他脖子上,至于病好后的北堂逐月更难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严严实实地保护在无名山庄里,谁也伤不得。 柳清扬哑然,好一会儿后才合上自己的嘴:“我以为,无论怎样我都是入赘的份呢。” “你可真舍得牺牲。”随枫也笑了,语调轻松如在与水龙吟说话般,“逐月现在就是个不安份的性子,日后没了性别换来变去的后顾之忧只会更不着家,你若真入赘了这,恐怕一年里有大半日子都得独守空房。” 柳清扬面上一片粉红,急急起身告辞,还险些与拿了薄毯回来的水寒烟撞上,最后在随枫的朗笑声中落荒而逃。 次日清晨,小月奉命离庄到了西湖,最后被一叶扁舟送上了泊在湖心的一艘乌篷船上。 薄烟笼罩着秋湖,日光柔柔洒在湖面上反射点点璀灿金光,两岸青山隐约,湖中绿水迢迢,几只小船不远不近的四下散在周围,岸边垂柳飘斜,莺声鸟语。 小月目送那只小舟离去靠岸后方进掀帘入舱,也不对坐在矮几后泡茶的柳清扬表现出丝毫吃惊就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撑起旁边的木格纸窗,她取过一杯茶饮下:“我武功被禁,身上的毒药也被夫人搜了个干净。” 柳清扬端起茶杯微微一笑,温和若旭:“可你依然能杀我。” 小月也笑了,温柔如水:“对,只要把你从这踹下去便可——因为你是只旱鸭子。” 难道西荻人就天生学不会凫水?庄主不会,他也不会。 “我柳清扬宁可娶一个无盐女,也不要你这不男不女的怪物。”柳清扬忽然抛出一句,惹得小月当场变脸,本就冷冽的凤眸更是宛如生在了剑刃之上,只一眼扫过便已将他剐得遍体发寒。 小月不同于逐月,近十年时光积累下的怨与恨让她比逐月更邪魅狂肆,此时怒极,她那与生俱来的气势更是逼得人难以喘气。眼见着舱内的气氛紧张到极点,她却突然嗤笑一声,转而玩起了手中的茶杯,仿佛里面盛的不是怡人的清茶而是散着醇厚酒香的美酒:“我以为你把这句话也划归柳清扬所有,一场重病后就全部尘归尘土归土了。原来……你还记得。” “我讨厌你。” 小月听见后撇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胸口却不自觉地绷紧,心底郁郁地生出怒气来:郝清扬,你今天是存心来找死的么?一句两句的竟然尽挑能让我发火的说! 完全没想到自己为何要因他的讨厌而生气。 “当年娘将你带到我面前告诉我你就是北堂逐月时,我就很讨厌你。”柳清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小月的异常,自顾自说着,“怎么能不讨厌呢?你是北堂逐月啊,是那个柳清扬冒死救回的、发誓要呵护一生的北堂逐月,是那个为了柳清扬去看曾是自己最讨厌的医书、立志成为神医的北堂逐月……可这样出色的、令人心动的人儿是属于柳清扬的,与我却没有半点干系。何况你还是辰将军的女儿,我又该如何面对你,面对你毫无芥蒂的笑容,面对你那一声‘我一样会保护你’?难道在我顶替了柳清扬的身份后,还要我面不改色地承下你对他的情?除了逃开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小月神色古怪地看着柳清扬,他却沉默着看向窗外的波光粼粼,像是陷入了某些遥远的回忆中。不过等了一会儿,小月的耐心便已告罄,正要出声催促柳清扬,却惊觉那目光缥缈的人似乎连周身都在逐渐虚幻,仿佛在眨眼间就会在她眼前烟消云散从此不见踪影。这个念头才在脑中划过,她已抓住了柳清扬的手腕,直到看见他讶然的眼神才回神。 “怎么了?逐月。” 柳清扬并未如其他人一般对她改口称“小月”,无论怎样变,她都是让他情丝纠缠的逐月,都是让他生了那颗心的人。 “……没事。”小月倏地收回手,扭头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旋即又转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说完了没有?没有就快说完,说完我好走人!” 柳清扬看着她横眉毛竖眼睛的模样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别扭的性子倒还是一样。 “郝、清、扬。” 一听小月炸了毛,柳清扬赶忙敛了笑意,可以才开口整个人就黯了几分:“你可知我从来都很嫉妒柳清扬?” 小月冷冷地瞟过一眼,意思却明白得很:我哪知道你怎么就错乱了脑子? 柳清扬苦笑:“我从小只是照着父亲的意愿活着,照着他的期望去习文练武,从来不知道自己将来到底想要什么,直至背上国恨家仇。然后呢,继续照着别人的意思活着,更改了姓氏顶替了别人,不得习武不得从商不得入仕……可他不同,他有宽容的双亲,和睦的家庭,他的未来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期望,甚至于……他有你。我忍受过的寂寞他从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而他拥有的幸福则满是我从不曾体验过的温暖……逐月,你说,我怎能不嫉妒他?” 真的嫉妒,也曾想过甩开一切逃离,可他的性命是牺牲了许多东西甚至人命才被保存下来的,那些人的期望简单而沉重,他无法弃之不顾,所以强迫着自己去适应去改变,去变成那个人人喜爱的柳清扬,让自己将一切都看得云淡风轻。 “你是白痴么?” 惊讶取代了柳清扬眉间的暗淡,小月给自己斟满茶饮下:“他是柳家的独子,早就清楚自己将来必然是要掌权柳家,就如你怎样都是西荻太子,你们的路都只有一条。唯一不同的,是他让自己在那条路上走得更开心,让它成为他自己选择的路。郝清扬,当初夫人必然也说过要你做你自己这样的话吧?所以,一切都不过是你自己在为难自己,自寻烦恼罢了!” 讶异很快就变成释然,柳清扬自嘲的摇摇头:“是啊,自寻烦恼,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长到一切都不再如从前。你再不来柳家,我将有关你的一切都尘封心底……若不是我执意考科举步入仕途,你我大概再无相见之日。” 柳清扬的面容渐渐柔和,眼角眉梢间丝丝流泻的全是脉脉深情,嘴角那一抹浅笑更是幸福得让人只看一眼就会心醉:“幸好,还是又见到了……” 小月无意识地压紧眉头,神情逐渐冰冷。 真有这么庆幸么?因为逐月愿为他而死,曾以残烟的模样说心里有他,他就可以完全不顾之前逐月对他的厌恶非常、拒之千里甚至是那样若即若离的冰冷无情?痴儿一个,却全都只为逐月! “你心中的那个逐月……是假的!假的!”小月尖叫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在嫉妒逐月,嫉妒另一个自己,仅仅为了她得到眼前这个男子所有的深情而从心底深处嫉妒着。猛然站起来,她声嘶力竭,“郝清扬,别以为说这些花言巧语我就会原谅你!你毁了北堂逐月的一生,你毁了我……我绝不放过你!” 好好的天突然下起雨,连续不断的水珠一片片地扑满天地之间。雨滴打在乌篷上发出沉闷的碎响,声声震在小月心头。微喘的看着面前愕然不知所措的柳清扬,小月只觉心乱如麻,一咬牙回身掀了布帘冲上船头,沐在满天雨幕中,只盼能让微凉的雨水熄去胸中的烦闷。 一时间,多少压抑,随着清雨点点在乌篷上敲响着点点滴滴的愁,在西湖心上划出一圈圈理还乱的情。 “逐月!” 小月转头,面上一片清冷:“你是个白痴。” 下一刻,她已在柳清扬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抬脚将他踹进湖中,木然看着他在水中扑腾挣扎直至没顶,一字一字如冰粒:“郝清扬,你今生最大的错,便是对我北堂逐月动情。” 湖水的微凉透过肌肤化成刺骨的寒。 水灌入肺部的剧痛一如当日被北堂逐月扼住咽喉时。 当所有的气力耗尽,挣扎也就变得不再可能。身子无力地舒展开,任由眼前的色彩变化,透明,浅蓝,湖蓝,深蓝……直至一片黑暗。世间一切的声音都从耳边抽去,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纵然如此,却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那人冷冽的容颜,绝情的双眼,听见她决断的话语: “郝清扬,你今生最大的错,便是对我北堂逐月动情。” 为什么……要说是错呢? 你我心里有着彼此,何错之有? “啧啧,你们干脆等他完全断气了再捞上来岂不更好?!”嘲中带怒的,是随枫。 “不是夫人您自个儿千叮咛万叮嘱地叫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手么?”无辜推卸责任的,是西门非花。 “先前问过夫人,夫人说随我把他清蒸红烧油炸片了剐了都可以的。”淡淡反将一军的,是逐月。 “是哦?”随枫的语尾明显挑高起来,冷冷哼上一声,“既然个个有理,那把他再丢回去好了。来人——” “娘——”哭笑不得的是水龙吟,“好歹也是小月辛苦捞上来的,要丢也该由她动手吧?” 是逐月……救了他? 不是,一直要杀他么? 混沌的思绪尚不及理清,就听得那人懒洋洋道:“那就偏劳夫人,这人要没了可真就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了。” 柳清扬心中倏地一凉,仿佛被临头浇了一盆冷水。 “喂喂喂,小月,你自个儿下不了手的人怎能叫娘替你解决?瞪我做什么,你若真能下狠心又怎会在最后关头自己跳下湖把人给救上来?还把我们几个全给骂了。” 接下来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又逐渐模糊远离,疲累阵阵袭来,柳清扬再度陷入深沉的黑暗中。 昏睡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神志再次恢复时周围已然安静,缓缓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柳清扬这才发觉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太阳穴传来的隐痛让他不自觉地皱起眉:他昏迷了一天么? 门被人推开,柳清扬心中一惊,忙闭上眼睛缓和呼吸,装着尚未转醒。那人来到榻前,步伐轻灵如猫一般,柳清扬的心却无法抑制地绷紧:是逐月!即使不睁眼,他也能辨出她的气息。 熟悉得,让他心痛的气息。 掩在被下的手悄悄紧握成拳,柳清扬静静地感觉小月在身边坐下,看着他,而后伸手拂去他额上的一缕发丝,轻轻地叹着气:“郝清扬,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明明你的心已经如我所愿在我手上了,为何我却无法开心?” 柳清扬心中跟着叹气:逐月,是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我不畏死在你手上,可要怎样你才能真正做回最初的北堂逐月,傲笑江湖? 那只修长的手沿着他的脸缓缓移动,忽然攥住他一把青丝用力一扯。柳清扬措不及防下吃痛地哼了一声,那人才放开了手冷然道:“既然醒了,还装什么睡?你睡了两天还不够么?” 柳清扬睁开眼,看着他无语。 小月环手抱胸坐在榻前的椅子上:“刚刚的话你都听见了?得意吧!” 若不是察觉他气息有变,她还真会被骗过去。 “……不。”柳清扬缓慢摇头,“我只是庆幸,你做的事逐月都不会记得。” 小月眼中一冷:他从来将她与逐月看做一人,如今却分出了不同……果然,再怎样的情深不悔也敌不果三番两次的死亡威胁……柳清扬…… 杀机刚起,就听得柳清扬继续道:“逐月若知她险些亲手杀了我,必然自责痛苦不已。” 怔忡。 垂下眼睑遮去眼中的暗流,小月半勾起唇角眯着眼蔑笑:“柳大人还真看重自个儿啊……” 柳清扬心头一跳,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一时间却又想不明白。 此时小月已扯出他的手替他诊脉,而后以两指捏住他的手腕撇着嘴将之丢到被面上:“好了,没事了。”说完拍拍手,起身往外走去。 “逐月……” 小月在房门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郝清扬,明日你的‘逐月’就会回来。不过,你记着我的话,你对她的情会害了自己的性命——在这世上,‘情’之一字,本就是最烈的毒药。” 柳清扬勉力半撑起身子,不安道:“逐月,我不明白。” 小月一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不想死,就离开。” 柳清扬,你若现在离开,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可以放弃。你继续当你的杭州府尹,我仍当我的毒尊,你我之间再无恩怨纠葛,也没有任何过去、未来。 “我不。” 简单而坚决的答案震得小月浑身一颤,她回过头,笑容在月色下决然扬起:“那么,郝清扬,你我之间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无情非梦 时正逢秋,日当正午,只因空中悬着几片浮云,薄薄地遮了太阳的光芒,天色显出几分阴晴不定,云朵时时掩了那无边的湛蓝,一片白晃晃地有些刺目。 “百无一用是书生哪……”北堂逐月边摇头叹气边将果牲祭品一样样地取出来摆在墓前,“若不是你想不开去独立中宵你就不会染上风寒,若不是你染上风寒我们就可以骑马来而不是得坐马车,若不是坐马车来我们就不会因为半路车坏了而必须用走的,若不是走路耗了时间我们也不至于现在才到清扬哥哥这……柳清扬,你有见过谁正午时分来拜祭故人的么?!我话可放在前头,倘若清扬哥哥嫌日头太晒不肯出来见我,听不到我与他说的话,你就等着被我毒到三天三夜下不了床吧……” 面对北堂逐月难得一见的絮絮叨叨,柳清扬只能笑着。 如小月所说的,逐月次日就“回来”了;也如随枫说的一样,逐月对小月的存在毫无察觉。现在他身边的逐月,依旧是有着一贯的骄傲、自负、潇洒的逐月,依旧是对他尖牙毒舌的逐月,也依旧是……心里有他柳清扬的逐月。 “逐月……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炼药啊。”逐月说着一垮双肩,“不过总是想不明白啊,按药理而言是可以炼成‘墨色’的,怎么会失败呢?” 柳清扬在她身旁蹲下,取过香烛燃上:“那又是什么药?” 逐月一勾唇,眸中瞬间光华流转:“一种会让人皮肤变得如墨般漆黑的好东西,呵呵。” 柳清扬正在扇灭香上火焰的手顿了顿,语气中不觉带上四分宠溺三分无奈二分失笑一分好奇:“你怎么尽做这些奇怪的药?” “奇怪的药?” “嗯……掉毛的、白发的、身上印花的……”柳清扬说完自己见过的,又细数从旁人那听来的,“还有什么让人全身发痒的、半边身子不碎的、人昏迷了意识却清醒的……” 不过,名字都很好听就是了。 断尘、千愁、绯樱恨、意难忘、半壁江山、浮生若梦…… “好玩嘛。”逐月吃吃笑着,偏头看着身边的人,她飞扬的眉眼有了些许柔和,“谁说毒尊就必须是面目阴沉黯淡,开口冷风阵阵,出手神仙难救?这杀人的毒药有那么几样顺手的就行了,等有人能解了再制新的也不迟。再说了,最痛苦的从来都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 说到后面,她的神色又凌厉起来。柳清扬心头一紧,恍惚间如看到了那一心只想要自己性命的小月。那人无论是在扼住他咽喉时还是在将他踢下水时,都是这般冷厉无情,将掌握生死的惟己独尊的狂傲藏在眼底最深处,只在嘴角泄露出让人畏惧的淡淡一弯。 “两眼发直在想什么呢?”逐月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柳清扬猛然回神,只来得及在她垂下眼睑前捕捉到她眼中划过的一抹暗彩,冷冷的,“怎么,发现我真的很可怕了?” “呵……说实话,从你把七步断魂草当礼物送到县衙后,我就不再认为你是纯然无害的了。”见身边的人挑高了眉就要发怒,柳清扬赶忙安抚,“不过,你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东西自是不会下在身边人身上的,这一点我却始终相信。” 逐月扭开头哼了一声,也听不出其中是喜是怒。 柳清扬低眉含笑,伸过一只手握住她的:“逐月,你发起狠时我心中的确会怕。毕竟,你气势逼人,而我又比不得十三婶,会怕是人之常情。可是,我从未想过要从你身边退开。” 若说儿时初见她时还对自己的感情不甚察觉,那么当日在竹山县衙大牢里再见她的那一眼,便足已让他的心落在她身上,再也寻不回来。 逐月的头转回来些许,却只是看着面前的墓碑将自己的手抽回:“情话说起来倒是不见半丝脸红气喘,以前怎不知道你这般油嘴滑舌?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清扬哥哥面前胡乱说什么呢!” 柳清扬微微笑着看着她起身跪下,肃敛了脸上的浅色红霞认真拜祭,又在插上香后闭目双手合十,沉静的面容被淡蓝色的香烟围绕,一时间竟有些迷离虚远。笑容渐渐自柳清扬面上淡去,他看着墓碑上“柳清扬”三个字在心中低低叹息: 柳清扬,我承了你的名姓,也终究承了你的情。对逐月动心生情,我从来不悔却总有些不甘,逐月心里的我,带着多少你的影子?她看着我时,又有几分是在看着你?本以为可以不介怀的,可最后仍忍不住在你面前对她情深意重。是炫耀,也是无奈。我只得了北堂逐月一半的心,那另一半的小月只念着你的好恨着我的坏,而你却是整个北堂逐月心中永远完美的存在。柳清扬,我并非恨你,只是心里难受,我要怎样才能找回真正的北堂逐月?难道,真要付出性命才行? 叹息声由唇中泄出些许,但仍叫逐月听了去。她淡淡瞄过一眼,见柳清扬跪在墓前,闭着双眼,如玉的脸上一片平淡如水,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柳清扬…… 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逐月眼神渐暗,最终压成一片漆黑。 柳清扬睁开眼时,逐月已经站在了他侧后方,微抿着唇看得他心里略有些发毛,不得不出声招呼:“逐月?” “嗯?”后者回了他一个单音,反应迅速,一点也不像在走神的人。 “没事。”柳清扬站起来。 “那走吧。”逐月转身往来路走,连之前带来的竹篮也不拿,干脆得近乎无情。 柳清扬跟上两步又停下,有些迟疑:“逐月……我与柳清扬……你……” “什么你与柳清扬?你是你,他是他。”前面的人好笑的转过身来走近他,手中还摇着那把“风流天下我一人”的扇子,“今个儿是他的忌日,自然以他为主,你不会连这都要嫉妒一下才舒服吧?柳清扬,他一个死人,再怎么幸福温暖都已是一抷黄土,你就宽心好了。怎么这样一副表情?眼睛瞪这么大就不怕掉出来?回去了。” 柳清扬瞪着逐月潇洒离去的背影,嘴角慢慢爬上一抹苦笑:“是啊,嫉妒……” 北堂逐月…… ~~~~~~~~~~~~~~~~~~~~~~~~~~~~~~~~~~~~~~~~~~~~ 这是个再典范不过的秋夜,月光清浅而洁白,仿佛沾染着桂花的香气。 清清淡淡的上弦月,一弯碧水浅浅一带,便勾勒出一幅小桥流水,金风细细的绝佳图画。画里的飞檐亭中,身着藏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倚栏而坐,玉润其骨,月润其华。在他的目光停驻处,跳脱飞扬的少年一身白色华服容光胜雪,光彩夺目,亮耀如星。 四目对上了,亭中青年弯眸一笑,温暖明艳如江南芳菲尽妍的四月,风云悠悠,桃李飞烟,春色氤氲。俊美少年微微一恍,旋即柔和眉眼舒颜回笑,盈成月华漫天,冷薰沁骨风华绝代。 只需一眼,已是万语千言。 俊美少年沿着小桥走近亭子,步伐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快。才进来,就先被石桌上的酒坛抓住了心思,当下便啧啧称奇:“柳清扬,你好本事啊!这可是夫人珍藏的非梦,你怎么挖到手的?” 他怎么就恋上了个酒鬼啊…… 柳清扬无奈地在心中感叹一句:“我去寻酒的时候碰到了十三叔,他说反正十三婶有孕在身不宜饮酒,就把它给了我。” 逐月舔舔唇:“夫人一定心疼死了。” 柳清扬轻笑:“嗯,叫唤了好一阵子,还是被十三叔抱着她我才走脱的。” 某人正欲拍开酒坛泥封的手僵住,目瞪口呆:“……原来,下午夫人叫那么惨就是因为你啊……” 当时她正和水龙吟几人在一起看账本,那无比凄厉惨烈的叫声差点没吓得他们心脏停跳,待赶过去一看却只见水寒烟笑眯眯地抱起犹叫个不停的随枫正连哄带劝地要回房,而不远处还有人影或跳跃或飞奔匆匆而来,最后,整个庄子一半的人都到了——剩下一半不是因为不担心,而是因为脚程太慢,走到半道就碰上转回的人,知道一切安好后又回去继续做事。 瞧着那人略有些腼腆地低头浅笑,逐月摇着头继续之前的动作,嘴里不忘叮嘱:“这事你最好别让少主知道,他担心夫人动了胎气,才放话说绝不轻饶那让夫人激动不已的罪魁祸首呢。” “好。”柳清扬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叹道,“十三婶对十三叔真是情深似海。” 逐月深深吸了口酒香,满脸陶醉:“怎么突然这么说?” 柳清扬起身给彼此各倒了杯酒:“这是西荻王室的御酒,只有王室的御用酒师才会酿制。酿制之法不但只是口耳相传,每代更是只传一人……如今西荻已亡,我以为这酒也不会再现于世间了呢。现在想来这坛酒也是十三婶特意寻来的——听说十三叔爱饮此酒,爷爷在世时每年仅有的十坛酒中就有五坛是给了十三叔。” 逐月小心地轻尝一口,咂舌:“西荻亡国,酒师一样可以酿酒啊,夫人当年又没有屠城。” 柳清扬也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那一代的酒师的确不曾死于战乱,但他对西荻王室忠心得很,十三婶破城当日他不但砸了酒窖里所有的酒,还誓言宁可让非梦从此绝世也不愿它落入悍龙皇族手中。我虽不知那固执的酒师究竟是怎么被打动的,但十三婶能得此酒必然煞费了一番苦心。如此情意,怎能不叫人好生羡慕?” “干嘛要去羡慕别人?”逐月将酒杯轻抵唇边,一抹笑意勾在嘴角,“日后你若想到了什么世上独有的东西,我也替你寻来就是了。” “……好。” 之后便是月下同饮,双人对影。偶尔有夜出的鸟儿掠过水面,惊起涟漪数圈,柳清扬便会低眉吟出一两句诗,让逐月接上了,两人就相视而笑。但更多的时候,是逐月一边赞叹着非梦独一无二的美味一边天南地北地扯着自己闯荡江湖时的趣事,至兴头上,还会甩出九天化成一片璀璨星空。而柳清扬,总是微笑着倾听,不言不语,眸色深沉如水。 酒过三巡,逐月发觉柳清扬只是小口小口的抿着酒,有些奇道:“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突然找我喝酒?” “不是扔了你一坛一百两银子的酒么?就当是赔你的。” 逐月仰头饮尽一杯,凑过来在他耳边笑,绕出些许酒气:“女儿红换这坛非梦,我赚大了。不过,这绝不是你最大的目的……说,有什么阴谋?” 柳清扬被她的气息呵得耳朵微红,却不愿躲开:“只是……前几日与你去拜祭了柳公子,心里有些感触罢了。” “所以说你们文人哪……没事就爱伤春悲秋。”逐月眼瞅着那抹红由柳清扬的耳上泛开,慢慢延至颈下,这才莫名心满意足的从他身边退开坐到另一侧的扶栏上,“如今你是柳清扬,你才是活着的、真实存在的人,他能和你争什么?” 柳清扬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走至桌边又为自己续了杯酒:“剩下不多了呢。” 逐月笑了两声,也过来倒上一杯:“以前夫人曾开过一壶,那时尝了一口便再难忘怀,可惜在别处怎么也找不到,夫人那藏的又不敢动,只能回味着用别的酒将就。” 说着又喝尽了杯中的酒,犹觉不过瘾,便朝柳清扬咧嘴狡黠一笑,趁着他愣神时将酒坛一把勾入怀中,脚下一旋窝回扶栏上,连杯子也不要了,直接抱着酒坛子喝。 柳清扬回过神来,失笑:“酒鬼。” “实在是好酒啊……”逐月灌下一大口酒,摇头晃脑地感叹着,大有此生了无遗憾之意。 柳清扬被逗得又是一笑:“你这副样子若叫外人瞧了去,决不会相信你就是那惟我‘毒’尊的北堂逐月。” 倒像只吃饱喝足躺在油瓶边的小耗子,还是只四脚朝天,正惬意地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的小耗子。 “惟我独尊?那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逐月的嗓音被美酒薰得有些慵懒,“无名山庄的人都死心眼得很,我们哪……翻天覆地也好,闹腾江湖也罢,都不过是为了得到足够的力量,足够……我们与自己心念之人携手相伴的力量,仅此而已。” “逐月,你……”柳清扬微微低了眼睑,“醉了。” “我现在很清醒。”逐月瞪着柳清扬,不安却因为他脸上的阴影而爬上心头。 柳清扬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呼出一口轻浅而长的气:“非梦……是以百花百果百药精酿而成,入口清雅怡人,但劲力醇厚绵长,很容易醉。不,严格说来,非梦不会醉人,无论喝下多少非梦,它都不会模糊人的意识麻醉人的身体,因为它的本质是药而不是酒。但是,它会在不知不觉间化解人的心防,让饮用者展现出真实的自己,舒缓人紧绷的神经……或许,这就是十三叔喜欢它的原因。留在西荻王室的十三叔并不开心,我父王的猜忌,他外族的血统,这些都让他活得很累。喝下非梦,他可以得到短暂的轻松,也不会因醉酒而失去清明的头脑。所以,它被称为非梦——虽可神思飞扬纵横天地,闲适舒怀却非在梦中。” 逐月扯动嘴角想笑,脸却如僵住了般做不出任何表情。不安在心中越来越重,她故作镇定地看着柳清扬,脑中则在快速回想今晚自己的言行,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柳清扬,你到底想做什么? ~~~~~~~~~~~~~~~~~~~~~~~~~~~~~~~~~~~~~~~~~~~~~~~~~~~ “北堂逐月……” “干嘛?”逐月心头一跳,回话的速度快得如同心虚。 柳清扬嘴角的弧度上扬,眉心却下压锁紧,眸底瞬间交融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最后慢慢沉淀到那幽黑至深之处,化成最沉的痛苦悲伤:“你是北堂逐月。” “你……我……我本来就是北堂逐月,你脑子乱了不成?!” “不……你不是逐月也不是小月……”柳清扬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在月色下苍白得触目惊心,“从一开始,你就是北堂逐月,也只是北堂逐月。” 逐月怔了好一会儿,瞪大的眼睛慢慢恢复,脸色也渐渐变得如同他身上那映着月光的白衣一样冷冽。喝下最后一口酒,将空坛子随手扔到水里,她的声音也如月色一样没有温度:“你何时发现的?” 她伪装了这么多年,骗尽天下人都未漏半点天机,最后却栽在了这个呆子手上?哼。 “最初觉得不对劲,是小月称呼我‘柳大人’。当时想不明白,现在却清楚了。小月不是逐月,她心里的‘柳清扬’就只有一个人,而我是对她而言是郝清扬,西荻的亡国太子,害死她父亲伤她心的人。她,绝不可能把柳姓给我,因为在她心中我不配。”柳清扬低低嗤笑一声,苦得与黄连无异,“后来,是去拜祭柳公子时……我最初对柳公子的心思只跟小月说过,试问逐月又怎么会知道我曾嫉妒过他的‘幸福温暖’?最后,则是刚刚。那一百两银子一坛的酒是逐月带去的没错,可后来我惹来了小月,次日逐月回去后压根不记得了,刚刚的逐月却清楚的知道那是坛女儿红……” “好好好。”逐月,不,北堂逐月笑着起身轻轻拍掌,明明是俊美非凡的笑容,却瞬间冻结在清冷无情的目光里,“不愧是榜眼出身,杭州府尹啊,心思细密让人佩服,日后官场之上必然大有作为呢。” 柳清扬鼻头涨痛,眼底泛湿:“逐月……” “欸……”北堂逐月摆摆手,“我是北堂逐月,莫弄错了。” 柳清扬哽咽,颤着指尖扯住她的衣摆:“逐月……你辛苦筹划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要取我性命么?” 北堂逐月皱着眉聚力于指尖在昂贵的衣料上一划,就将被柳清扬扯住的那块衣摆割下,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费这么大的力,确实是将你看重了些。没办法呢,谁叫你是第一个叫我这般愤恨的人?你害死了我的父亲,可夫人说那是无意,所以我勉强宽恕了;你取代了清扬哥哥的姓名、家人、身份、人生,可那是他愿意的,所以我不去介怀。可是,你却队一心想要照着父亲和清扬哥哥的话好好待你的我说出那样的话来,我怎能不恨?!不错,我比不得夫人的惊才绝艳,也不及非花的花颜无双,但也不至让你那般厌恶吧?!你什么身份,凭什么那样待我?!” 泪水抑制不住地滚落,柳清扬紧紧攥着手中的那角衣料;“你要取我性命轻而易举……耗费如此大的气力,只为折磨我?” “夫人绝不允我杀你,所以,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去死。”北堂逐月逼近他,一字一字似要将他冻住才甘心,“柳清扬,如今你心里有我,而且无可取代。可是,你却将我逼至如斯境地,害我痛苦这么多年,你让逐月恋你小月恨你,让我进退两难,你好狠的心啊。” 柳清扬往后一退,后膝碰上石鼓便一软,身子重重跌坐在上:“逐月……” 伸手抚上他的腰间,北堂逐月冷笑着扯下那玉佩上的琉璃骰子,在他眼前捏成粉末:“我不是你的逐月啊……什么心里有你、相思入骨,全都是假的,在骗你呢。我只是想让你的心落在逐月身上,然后又痛苦于小月的憎恨,最后被交替折磨着直至崩溃。不曾想你却这么快看出了破绽,怎么办好呢?柳清扬,你怎舍得让我如此为难?你不舍得的,那你要怎么办?你不想我开心么?” 她在自己耳边呵气如兰,清冷的嗓音忽远忽近缥缈无踪,却能让人不自觉想要照着她的话去做。柳清扬苦笑两声,心缩得紧紧的发痛:“逐月,你不必对我用摄魂夺魄,让十三婶知道了定会发怒的。你不过想我死而已,我会如你心愿。” 北堂逐月一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人已起身走近扶栏边:“逐月,之前你说若我想到了什么世上独有的东西,你也会替我寻来……这话,能算数一次么?” 北堂逐月指尖微凉,心头一阵慌乱:“你……想要什么?” 饶过他的性命么? 好。 “忘了我,从此,不要再恨我。” 他从来懦弱,过去不敢随双亲共赴黄泉,如今也不愿再承受心许之人的恨意,哪怕一丝一毫。 青衣翻飞,一声水响。 镜面上的上弦月碎成了一池的波光粼粼。 波纹化作涟漪,最后归于平静,只余翠色尽凋的几支残茎立于水边。 许久之后,寂静夜色里才响起北堂逐月颤抖惊惶的声音: “……柳……清……扬?”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梧桐影碎 次年六月,随枫顺利产下一女,因嫉妒幼女夺去夫君儿子心思曾欲唤之“多余”,后迫于众人压力改为“凤鸣”,又因凤难鸣于水中让其随己姓,终名“轩辕凤鸣”。 第三年六月,无名山庄宾客盈门,江湖豪杰、王公贵胄、世外高人皆携礼而来,只为参加某个从出生开始就让自己娘亲时不时牙痒痒的小娃娃的周岁礼。 水寒烟才将怀中的凤鸣放在铺着软布的草地上——即便能真正观礼的人只占了小部分,但过多的礼物仍使抓周不得不移至花园的草地上,就听见一大群人哇啦哇啦地诱哄起来,这个要她抓自己送来的首饰,那个要她选自己放上的匕首……一时间人声鼎沸,不想主角却四平八稳地坐在原地,只是不住地左右看看。 过了一会儿,凤鸣终于开始行动。 众人屏息一阵后更是混乱。 “啊——不能吃,那是‘绝殇’啊!!!”扑过去抢下药瓶的是北堂逐月。 “小姐别按——”在软剑从手环中弹出那一瞬间把人抱走的是东方追风。 “一万两的银票啊!!!!”捧着纸片两眼翻白的是南宫骆雪。 “我的琴,我的琴……”瞪着自己爱琴上那滩口水欲哭无泪的是西门非花。 还有…… “别扔!那是我魔教的令牌!” “小妹!我不让你拿金刚经可没说能抓老子啊!你要出家不成?!” “那是虎符,咬不得!” …… 终于到了最后。 “轩辕昊,你把玉玺放上去想干什么?!” “我抓不到人当太子嘛,不过……”轩辕昊瞧着那一手将玉玺抱在怀中一手抓着水寒烟一缕金发并不住在他脸上留下一个个口水印的轩辕凤鸣,有些瞠目结舌,“现在算什么?她又要江山又要美人?!” 好大的胃口啊,她娘当年也不过是求得美人弃江山…… 这厢已是脸色铁青的随枫伸手一抓再一扔,将轩辕凤鸣连人带玉玺一块丢给轩辕昊:“只要她离寒烟远点,随你让她当太子还是皇帝!” 这个娘做得也无话可说了。 不过,随枫舍得水龙吟却不同意,一把将小妹捞回自己怀中,他伸手想将玉玺还给某皇帝:“娘,哪有人吃自己女儿醋吃到不要她的?啊——小妹,快松口!” 却是轩辕凤鸣不满他抢自己的东西而一口咬上了他的脸颊。 东方追风四人忙上前帮忙,轩辕凤鸣被他们扰得心烦仍不愿松口,只是挥动着拿玉玺的手赶人——天知道她那么小的胳臂怎么挥得动一点也不轻的玉玺。不想,手上突然一滑,那玉玺就在一片惊呼声中飞了出去。北堂逐月足尖轻点,追着玉玺从众人头上掠过,眼看就要抓到时,她的身形却突然一滞,而后直直坠下。 接到玉玺的年轻男子一身藏青色儒衫,脸上的吃惊在看清面前的人后化为彬彬微笑 北堂逐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丝声音,整个人就那样呆呆地矗立在原地,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有些莫名地回视自己,笑容中渐渐多了几分尴尬。 狂喜、惊惶……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心头,几乎麻痹了视力听觉,隔绝了世间万物,直到那人终于忍受不了她这样情感炽烈的凝视,边对她颔首示意边带着种戒备的疏离小心移开一步,然后从她身边越过,带出一阵轻风。 人过风止,北堂逐月只觉一股寒凉由内而外的泛开,指尖处更是冰冷得毫无知觉。心却跳得狂乱,几乎要破体而出,一下一下的剧烈地撞击着胸膛。抽吸一口气,心跟着缩紧,曾延入四肢百骸的痛再度被从身体深处唤醒,侵蚀着她的每一处神经。 大颗的泪珠涌落,北堂逐月猛然回身大叫:“柳清扬!” 院落中霎时一片安静,就连轩辕凤鸣亦松了口看着她。 北堂逐月眼中全无他人。喉头用力滚动一下,她勉力将泪水压在眼眶中,朝他走了一步,嗓音中夹杂着轻微的颤抖:“柳清扬。” “清扬。”出声的是随枫,她不知何时将轩辕凤鸣抱回怀中,清冽的双眸却是看向北堂逐月,“把玉玺拿过来。” “……是。”柳清扬应了一声,先小退半步才转身走近随枫,双手恭敬地将玉玺奉上。 待轩辕凤鸣拿过玉玺,随枫便抱着她往屋子里行去:“回屋吧,在外面晒了这么半天,我快热死了。” 众人相互招呼着回屋。 宴开。 如冰的手被轻轻握住,北堂逐月抬头,映入眼中的是西门非花关切的容颜,身边还站着水龙吟四人。扯动嘴角想对他们笑笑,一番费力换来的却是泪如雨下: “他……真的还活着……” 也真的不记得她了…… “……柳……清……扬?” 他真的就这么跳下去了?真的……就这样如了她的愿,断了自己的性命? 过了这么久,那个不会水的呆子,必然已经死了…… 柳清扬,死了。 这个让他挂心多年,费尽心机的人,终于魂归九天。 原来,要一个人死真的很容易,只需一份情,几句恶言,再加上一泓碧水,就可以让他心甘情愿步入黄泉,从此不必她再牵肠挂肚,离思牵萦。 离思……? “他死了?”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北堂逐月猛抽一口气,回身,随枫从树影中走出。 北堂逐月双唇张了张,没能出声。 随枫在水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将视线转至她脸上,神色淡漠:“你如愿了。” 全身一震,如遭雷击,北堂逐月愕然望向随枫,可无法看破她心中究竟是喜是怒。那平静如水的双眸如光一般直射入她心底,不容抗拒地勾出她心底最隐秘的情感。她明明张着嘴,几番努力却吸不进丝毫空气,只有心不断抽缩着奇$%^书*(网!&*$收集整理,疼痛逐渐蔓延、加剧。 随枫直视她眼底,轻声:“可是,逐月,你……为何一副快哭的模样?” 快哭? 怎么可能? 她是毒尊,她是北堂逐月,天下没有人可以羞辱于她,这个柳清扬也不能例外,所以,他必须死,应该死。如今,她终于遂了心愿,她必然是要高兴的。是的,她应该高兴才对,她应该对着这一池水不屑的撇撇嘴,朝那躺在水底的呆子轻蔑的笑笑,然后潇洒的离开。对,离开,远远地离开这里。不要去深究那被从心底扯出来到底是怎样的情意,只要离开这里就好。或许她可以去找非烟,听她弹弹琴、唱唱小曲,然后饮上一坛好酒大醉一夜,那样等到明日起来她又可以是那惟己独尊的北堂逐月,无牵无挂…… 但是,为什么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难动分毫,就连心也偏偏要痛得厉害,痛得如同正被人用极钝的刀子拉扯撕磨着一片片割下,鲜血淋漓。 好痛…… 真的好痛…… “哗啦啦”一阵水响,随枫以一段长绫入水将柳清扬卷上了岸。 柳清扬…… 听不到,他的呼吸…… 北堂逐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他身边,怎样拨开那些贴在他脸上的湿发,将手指沿着他惨白的脸颊移到他颈部的,她只清楚当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跳动从她指尖传来时,她一直崩紧的心就骤然舒展开,压制在胸腔中的一口浊气随之呼出,然后夜间微冷的空气跟着涌入,原先的那些痛在瞬间烟消云散。 北堂逐月手抵着柳清扬的背脊,内力源源不绝的传了过去,狂喜才冒出一丁点的苗头就化成无比气愤。果然是祸害遗千年,几番血雨腥风下来他累人无数自己却活得好好的,现在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死去?!绝对不行,就算死也要先把他逼到活过来! 终于,柳清扬猛咳一声,渐渐有了呼吸,断断续续的细若悬丝。 一直在旁边漠然看着的随枫突然出手连点她周身大穴,然后轻轻将她双臂压下,任凭柳清扬软软倒在一边。 瞪大的双目眨眼间赤红,北堂逐月不敢置信地失声尖叫:“夫人?!” 没了,他的呼吸又没了! 他会死的! 他真的会死的! “他有来拜托我,拜托我……阻止你救他。” 心头一凉,随即又压上千斤巨石,北堂逐月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为什么?” “哀莫大于心死,他说没力气再撑着自己活下去。”随枫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温温婉婉地让她胆战心惊,“所以,抱歉呢,逐月……” “不……不要……”惶然看着她的手指点上自己的睡穴,北堂逐月止不住泪水的滚落。就这么一段时间里,她的心绪大悲大喜大起大落,若再不找个出口宣泄,她自己会先崩溃。 “你不要什么?不要他死还是不要他活?”随枫晶亮的眸子瞅着她,嗓音逐渐带上魅惑的暗哑,“逐月,你心里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能去想么?想明白了,最后是否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随枫怜悯的摇摇头,指尖施力:“睡吧,逐月,明日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中前,北堂逐月听见随枫缥缈的声音,遥远得如盘绕在山尖的雾:“你的未来,不会再有柳清扬。” 从此,北堂逐月再没见过柳清扬。 新任的杭州府尹是无名山庄原来的大管家,他夫人见到西门非花就少不得要咬牙切齿一番,然后被琴尊大人一通欺负。 柳家很快迁到了金陵,虽未与无名山庄断了联系,但似乎疏远了很多——至少每次北堂逐月去拜访都是被挡在了门外。 然后皇帝陛下被赶回京城,太子屁颠屁颠地脱了官袍跑来和西门非花恩爱缠绵,间或偶尔整整新任杭州府尹以报私怨。 随枫终是扯着水寒烟回了一趟西荻故地,随行人员只带了小猫三两只,最后虽平安回来仍被水龙吟禁足三月不得出庄。 缓缓睁开眼,北堂逐月只觉颊边一片湿凉,伸手一摸才知自己又泪流满面。 “你的未来,不会再有柳清扬。” 说出去只怕都不会有人相信,素来傲视天下的她居然只为了一句话而噩梦连连,夜夜泪湿衿枕。 披衣而出,不必思量,脚下已自然的沿着碎石小路绕过假山花丛,踏上小桥,习惯性的屏息抬头,亭中扶栏处恍惚可见那青年悠然而坐,眼角眉梢间尽是翩翩如玉的笑容,顿时一方天地只余柳清风暖,新月微明。 黯然闭上眼,待苦涩从心头漫至舌尖后北堂逐月才再次睁眼,果然是空无一人的亭子又一次刺痛了早已是百孔千疮的心。 柳清扬。 柳清扬,你可知多少个冷寂的夜里,我独坐此地,看一片夜色孤茫,冷风渐紧,吹落几许寒鸦,吹起几许思苦,痴痴看着月落日出,任凭霜露满身? 柳清扬,你可知我从秋去看到春来,从雪絮翻飞看到落英缤纷,可眼前心底翩迁来去的,却始终是你的模样? 柳清扬,你可知我在夫人房外跪了三天三夜,雪冻双腿险些残废才换得她轻叹一句你仍安在? 从未想到,一旦生命中被人刻上了强烈的印记,就再难回到没有他之前的生活。 想她曾看尽桃花,冠盖满京华,本是一生来去无牵挂,却偏生碰上了冤家,厮磨纠缠,累及此生,斯人独憔悴。 柳清扬。 这个名字早成了魔障,融入她的骨血乃至灵魂中,然后化作无解剧毒,一点点的侵蚀着她所有的恩怨情仇,只留下刻骨铭心的痛。 “呃……” 北堂逐月慌乱地擦去泪水,收敛心神才知天已破晓,循声望去,立即又潸然泪下:“柳清扬?” 柳清扬微有些无措地站在桥头:“抱歉,我刚刚在走神,没注意到有人……” “你别走!”见他欲回身离开,北堂逐月纵身而起,却又堪堪落在亭口,与他隔桥而望,“柳清扬,这两年……你去了哪?” “我在兴庆府。”柳清扬微微皱眉,有些迟疑:“你……是北堂公子吧?抱歉,我大病一场,忘了很多事。” “我知道……”北堂逐月苦苦一笑,“夫人告诉我了。” 到现在仍清楚记得那女子柔和却冰冷的笑容:“他如今已不记得你了。逐月,我施下的摄魂夺魄你是破不了的。逐月,他在你手中死了两次,一次还你,一次还了辰,你和他之间已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那一刻,她的世界崩塌大半。 “那……我先告辞了?”柳清扬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这个女子从初见时就有些怪怪的,扰得他心绪烦乱。 “柳清扬……”北堂逐月再一次叫住他,却低着头,“我一直……在找你。” 有多少人会猜到,毒尊北堂逐月白衣骏马,浪荡江湖,从南到北,由东至西,从来只为追寻一个人的身影?多少次,她千里迢迢地只为一个可能赶去,行遍天涯海角后,风尘仆仆换回的总是失望而归,而心中的人仍不知被藏在何处,难觅踪迹。 柳清扬吃了一惊,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有些轻颤:“为……什么?” “一开始,我是要杀你的。为了杀你,我故意让自己因你的一句话变成两个人,一个与你亲近交心,另一个却对你恨之入骨。”北堂逐月一步一步地走近他,声音却是无比平静,“他们其实就是同一个人,从来没变过,你看穿了那一切。然后,我对用情至深的你说我从未真心待你,生生将你逼死。不过,夫人救了你。” 北堂逐月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无论是恨也好、气也好,或是怕也好,她不要他像现在这样对她没有任何情感。 柳清扬却是出人意料的冷静:“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还是说到了现在,你依旧要杀我?” 北堂逐月盯着他:“我若仍想杀你,你还会如当初那般将性命奉上么?” 柳清扬忽然轻笑出声,仿若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一般:“北堂公子,如今你于我与陌生人无异,试问你又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自甘赴死么?” 陌生人! 北堂逐月霎时间血色顿失,她与他生死纠缠那么久,最后却成了陌生人么! “我若还想杀你,今日也不会将自己弄得如此痛苦。”北堂逐月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凝噎,“柳清扬,我的心早就落在了你身上,又怎么舍得再伤你?你既然忘了,那我们重新开始可好?不是逐月和柳清扬,也不是小月和郝清扬,而是北堂逐月和柳清扬,是我和你。” 她在他生命中被他抹去的痕迹,她要一点一点全部重新刻回来! “……”沉默半晌,柳清扬看着她的眼底风声水起,一圈圈涟漪扩成旋涡又再度散开,终是轻轻拉下她的手,退开一步,“抱歉,我都忘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追究。北堂公子,你就当那个柳清扬已经死,从此忘了吧。” 北堂逐月脚下一个踉跄,厉声:“柳清扬!” 柳清扬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北堂公子,世事无常,红尘如烟,你可曾见过那些消散的烟云聚回来后仍是原来模样的?失去的,追不回来。海阔天空,你自有一方天地傲然,何必执着于在下一人?” “柳清扬!” 无力的跪倒在冷硬的桥面,北堂逐月再也抑制不住的失声痛哭。 失去的追不回来,你却连一丝机会都不肯予我么?! 海阔天空又如何?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一人! 碧落黄泉,惟汝而已。 金风淡荡,渐秋光老、清宵永。小院新晴天气,轻烟乍敛,皓月当轩练净。对千里寒光,念幽期阻、当残景。早是多情多病。那堪细把,旧约前欢重省。 最苦碧云信断,仙乡路杳,归鸿难倩。每高歌、强遗离怀,惨咽、翻成心耿耿。漏残露冷。空赢得、悄悄无言,愁绪终难整。又是立尽,梧桐碎影。 正文 第三十六章 旧梦何寻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柳清扬闲着无事正打算出门遛遛却莫名其妙地被请至后院荷花池边的树荫下看书吃点心喝茶,一问厨娘也只是被告知说她新做的点心所以想请他尝尝。 突然间…… “再让我看见你们和他喝酒你们就死定了!” 从南墙那头传来的怒吼吓了柳清扬一跳,手一抖,刚拈起的甜糕就这么“扑通”一声掉进了荷花池,引来一群鱼儿争抢。惋惜的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刚刚怒吼的声音有些耳熟,细细一想,竟是自己座下的大捕头风隽谦。 柳清扬皱皱眉,他至今还没想明白皇帝陛下为何突然就一道圣旨把他打发来了竹山县当父母官,身边还有一个毫无缘由就被借调过来的御前一品带刀侍卫……说到这个侍卫捕头,柳清扬的眉不觉又紧了一分——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貌似温润如玉谦恭俊雅的风捕头绝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无害?尤其是最近几日,那看他的眼神简直就是一个算计,弄得他时不时寒毛直竖心底打颤。 一个衙役匆匆跑进了后花园,然后减缓了速度,最后变成了极缓慢的行走,偏偏还要摆臂做出一副在跑的样子。柳清扬莫名其妙地看着那衙役如蜗牛爬般的“跑”出后花园又倒退着回来,站在一个仿佛是计算好的位置上迟疑了好一会,才挠着头问:“大人,您不问小的点什么吗?” 柳清扬眨巴眨巴眼:“我要问什么?” “难道您就不奇怪风捕头为什么吼么?”衙役问得期期艾艾,怎么和计划的完全不同啊? “有人惹他生气他自然就吼了。”柳清扬一点也不觉得风隽谦大吼大叫是什么奇怪的事,在他的潜意识里,风隽谦这种身后拖着条狐狸尾巴的人做什么都很正常。 衙役张口结舌半晌,完全不知如何应对柳清扬的超自然发挥,最后决定直接按着唱本来,眼一闭,脖一梗,就把自己的词全给背了出来:“风捕头时看见属下几个和牢里的公子喝酒所以在生气。”瞄一眼,他家县太爷只是挑了挑眉,一脸的淡然,于是继续背,“其实那人也没犯什么事,是前几日风捕头在醉红楼里撞见了他,当时就怒气冲冲的把人给提了回来。那公子为人爽快,出手又大方,兄弟们没事常跟他闲聊,聊着聊着就喝上几盅,不想风大哥会这么生气……”再瞄一眼,柳县令打了个小哈欠,点头,似乎有点昏昏欲睡,赶紧继续,“据那天跟着风大哥的兄弟说,风大哥把那人逮回来的时候那人几乎是一路挂在风大哥身上……所以,属下们估摸着,那人……会不会就是风大哥的心上人……” 天可怜见,这回柳大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嗯,那是他活该,既然已经有了相守一生的对象又怎能去花楼鬼混?你们以后也少搭理那人一点,叫风捕头好好教训教训他。” 衙役身子一歪,欲哭无泪:“大人,您去牢里看看那人吧!” 柳清扬将最后一块甜糕送入口中:“那人与我何干,我干嘛要去?人家小两口的事你少掺和,小心自讨苦吃。” 衙役在心中哀嚎他也不想掺和,他是被逼的啊啊啊啊啊—— 想想某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再想想某人当初的丰功伟绩,衙役一不做二不休推着柳清扬就往大牢而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大人您对他非常好奇,所以您一定要去看看他……” 柳清扬被那衙役连拉带扯的弄进了大牢,回头看着他逃命般飞奔而去的背影,他抬脚就打算跟着离开。虽然这大牢里干干净净,有阳光浸染,有薰香怡人,不过他就是对大牢没兴趣嘛,更何况他才不要当夫妻……或者夫夫吵架的牺牲品。 一锭银子从身后飞来,力道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身前的石壁上,然后准确无误地弹向他怀中。 柳清扬下意识地接住这锭银子,偏头想了一会儿,转身往大牢内走去。一步一步,终于行至唯一有人的牢房前,里面的人背着身子,嗓音中透出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不知是哪位大哥来探望小弟?可惜今日被你们的风大捕头给教训了,说若是我再扯着诸位哥哥们喝酒就要扒了我一层皮哩。所以,还是改日吧。” 柳清扬看着里面那一身宝蓝华服,外罩牡丹绣花纱衣,仅用一条月白发带束住青丝的人,无奈:“北堂公子,你在胡说些什么呀?风捕头怎么会把你给抓来?” 他忘却了旧事前尘不代表着他对世事一无所知。关于这位毒尊大人的奇闻轶事,在留居无名山庄时他可是从十三婶那听了不少,他可不认为风隽谦会因为他逛青楼就把他这“风流天下我一人”的毒尊给逮回牢里让他静思己过。 “柳清扬,你不是应该很生气地把银子塞回我手里,然后训斥我不该胡乱挥霍银两么?”北堂逐月瞪着眼睛答非所问。 “且不说无名山庄富甲天下,北堂公子你自己亦是家财殷厚,就算天天挥霍又如何?”柳清扬神色怪异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悄悄后退几步,小心道,“我倒是奇怪北堂公子怎么会去逛青楼?” 北堂逐月双眼一亮:“我逛青楼你不开心了?只要你不喜欢,以后我绝对不去逛!” “不是……”柳清扬打断她的信誓旦旦,斟词酌句,“我只是觉得,北堂公子要逛也该是去逛相公馆而不是醉红楼啊……莫非,北堂公子当真只喜欢同性?” 北堂逐月脸上刚起的兴奋立即碎了一地,脸色更是白变青,青变红,红变黑……一时间五彩斑斓的好不精彩。 “柳清扬!!!” 鸟儿飞天,大地颤抖。 多热闹的一个下午。 这只是热闹的开始…… 一大清早。 “北堂公子?”柳清扬才迟疑地唤了一声,前面那蹲在地上的人就吱哇乱叫着一蹦三尺高,吓得他差点没转身就跑——十三婶有言:毒尊大人喜怒无常,没事躲着些好。 “你给我站住!”北堂逐月龇牙咧嘴地大喝一声,手上还挂着条赤金小蛇,“我被蛇咬了!” “那北堂公子还不赶快为自己医治?”柳清扬小心地向后退了一步。 北堂逐月眯起桃花眼,那声音听着怎么都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你难道就不想把蛇取下扔掉,然后替我把毒吸出来吗?!” “可是我一早起来咬破了舌头,若是为你吸毒必然会先中毒的。”柳清扬仿佛没看见她愈发青黑的脸色,犹自说道,“何况,这蛇怕是北堂公子自己养的吧?想来必是有法子解毒的,在下还是不要添乱的好。告辞。” “……柳清扬!!!” 片刻之后:“海儿!谁准你吃它的?!我的万两黄金啊!!” 嗯……一天之计在于晨。 “柳清扬,我不是要你替我拿盖被来么?”脸色发白,身上犹粘着露水的毒尊大人闯进书房,神情不是狰狞二字可以形容的。 县太爷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听说醉红楼的非烟姑娘请北堂公子一聚,想你也该留宿在那,所以就把被子抱回来了,免得被夜露打湿。怎么了?” “怎么了?!我等了你一个晚上!”毒尊大人尚不及咬牙以示愤恨,一个喷嚏打出,全身就不可抑制地颤了一轮。 县太爷讶然:“我说北堂公子,你若找我有事大可直接来寻我便是,何必再花园里苦等?再说了,见我久久不去也该想到我已然睡下,那你也该回房去嘛……” “你……你……” 无视某尊者的气愤难当,某县太爷发挥他身为百姓父母官的体恤民众之心:“北堂公子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吧……要不,我替你请大夫来?” “…………柳清扬……” 我们伟大的毒尊大人两眼一翻白,直接倒地了事。 “啊哈哈哈……” 毫不犹豫地将一把意难忘丢进那张大张的嘴里,北堂逐月冷眼看着唐门的某个四分之一骤然停住张狂的大笑开始剧烈的咳嗽,霎时间心满意足,就连一直郁积胸中的憋闷之气也随之消散不少:“笑不死你。” “喂,当你朋友不是来给你试毒的!”就算他是唐门子弟也不会把所有药材都带在身上!“再说了,你自己干的蠢事还不许人笑了啊?” 北堂逐月一扬手又是一把绯樱恨洒过去:“当你是朋友才会只给你下这种你知道解药方子的毒!还有,我干的事哪里蠢了?” 手忙脚乱地赶在体内生出的痒变得难以忍耐和身上浮现出美丽却会多到足以让人堪比毁容的樱花图案之前配出解药并服下,唐鸿翻出一个白眼:“无名山庄上下都不会有人跟你做同样的事——为了一句话花大力气设计报复,等对方真的如你所愿去死后又悔不当初,好不容易等到人活生生的回来了……你居然在这历史重现还弄得自己伤风?” “我又破不了夫人的摄魂夺魄,只能让他自己想起来啊!”见桌上的药凉了不少,北堂逐月便端过一饮而尽,随即皱眉:好苦,她是毒尊可也是人,没人喜欢这种苦的好不好。 唐鸿把自己买的蜜饯推过去:“你干嘛非得叫他想起来?那些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甜蜜的事情。叫我说,你就当是现在才认识了他,只让他再对你动心就好了。” “我并非不曾这么想过……”北堂逐月说着轻叹一声,竟带出几分幽怨来,唐鸿被她的反常吓到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的闪躲,只能悄悄绷紧了身子打起十二分的警惕瞅着她,只待她气极要顺手拿身边的人泄气时便迅速逃跑。不料北堂逐月不满地白他一眼,随即将左手托腮换成右手托腮,“可到底是我伤了他,又怎能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我舍不得……那时的柳清扬,真的舍不得。以为不会动心的,结果却动了心;以为放得下的,结果却放不下。我与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也许是我自私吧,我不愿只我记得那一切,我想要在未来的日子里与他共同回忆……人哪,真是贪心……” “你就不怕他想起之日便是他离你而去之时?”挥手扫开某人投射过来的眼刀,唐鸿继续给某人的伤口撒盐,“换做是我绝对逃得远远的,那么多的生死相许都不过是刻意而为的一着棋,谁知道你这回是真心还是假意?” 一箭命中靶心,顿时鲜血满天飞。 上等的黄杨木桌生生被捏碎一角,恰好进来布菜的小二浑身一僵,悄悄瞄瞄左边,那绝美非凡的公子眯着桃花眼浅笑,杀气漫天;再悄悄瞄瞄右边,那正襟危坐的少爷咧着嘴儿干笑,肌肉抽动。心中暗念声佛号,小二手脚利落地上菜撤盘,躬身退出雅间,门一关,撒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唐鸿暗自哀嚎一声:他想擦汗……不对,他想走!可是…… “我以为你很清楚……”北堂逐月冷哼着把玩一只青花瓷酒杯,“谏官若死于非命,多是因为他们直言不讳实话实说……难道没有人提醒过你,我最近性格变得很差?” 基于世交情朋友谊,她乐于送他踏进鬼门关,保证干净利落,绝无复生之可能。 “不用人提醒,谁都知道你最近灭了三个贼窝平了五个山头,连朝廷都颁出嘉奖令了。”江湖上赞她是替天行道做侠义之事,可了解她的人都晓得那不过是她心情不好在找倒霉鬼发泄罢了。不过,现在看来她还没发泄够…… “那我怎么觉得你今个儿就是纯粹来撩拨我火气的?”北堂逐月眉眼儿轻轻一挑,那叫一个光华流转,那叫一个尊贵荣华,那叫一个……冻彻骨髓。 蛇盯上一只青蛙,也比不得如此冰冷。 唐鸿饮下一杯酒暖身,笑得坚定无比:“那是你的错觉。” 有些事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否则无疑是给某些个人一个动手揍人的绝佳借口。 “哦……”北堂逐月拉着长音拿起筷子,轻巧地往桌面上一顿,然后再抬起来指间一使力……挟起一份菜,瞟过一眼,“好好的你贴在墙上干嘛?” “没、事。”唐鸿咬牙切齿陪笑,回座,“说认真的,你真不担心柳大人会离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跑到哪去?轩辕凌若敢不帮我这忙,他这辈子就休想娶到非花!”唐鸿看着她不由得对轩辕凌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沾惹上无名山庄的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啊……“更何况我早在他身上下了万里凝魄,无论天涯海角他都逃不出我的追踪。” “万里凝魄?”这名字怎生得这般耳熟? “我把你的千里追魂稍稍改了些,如今它的香味只有海儿闻得到,不但毫无毒性而且药效终生不消。哼哼,我绝对不介意花一辈子的时间跟他玩你跑我追的游戏。我北堂逐月瞧上的,谁都别想跑掉!” 唐鸿这回又忍不住同情起柳清扬来:沾惹上无名山庄的人也不过是会被他们“物尽其用”罢了,可被无名山庄的人看上那就真是想逃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 “干嘛要把事情弄得这么极端,还不若就让他忘了的好。” “……怎么能够让他忘了我对他的坏呢?我伤他的,就该还他。我宁愿他怨我、恨我,也不要他如今这般疏离我,把我当成陌生人!我心里有他,真的有他。他就如那蛊毒一般早已深入心脉之中,若剜去了,我便只有死路一条……” 柳清扬,你我之间难道真要生死离别才能换得来世相守么?! 隔壁,有人啜着香茗笑魇如花,有人僵坐一旁神色黯淡。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惟我毒尊 “不要拦着我!” 柳清扬才到门口就听见一声大吼,然后是一群的叽里呱啦声。循声看去,院中不知何时移种过来的歪脖子柳树上挂着一条红绫,那个一个多月前还把竹山县衙闹得鸡飞狗跳的毒尊大人一身艳红扯着脖子要上吊,下面是十几个下人抓着她东摇西晃,那模样不像在劝人倒像在集体荡一个巨大的西洋钟摆。 旁边的亭子里那景观更是一绝:清茶美酒鲜果点心摆满一桌,以随枫为首的无名山庄几大人物围桌而坐,不去拦人自尽反是兴致盎然的看热闹。 这厢水夫人掩唇打个优雅至极的哈欠:“这第几次啦?” 那边琴尊大人不紧不慢地给答上一句:“十八次了吧。” 水家少主乖巧的给母亲添满茶,话却问向正嗑瓜子的北堂夫人:“莫姨,您不去劝劝?她今个儿这模样要真死了,可就是厉鬼一只了呢。” 北堂夫人轻轻吐出两片瓜子壳,一声冷笑:“劝?她铁了心要死,劝也是白劝。再说了,她一天闹一回,从撞墙到割脉却一次都没死成,我看这回也还得继续祸害人间。” 果然是知女莫若母,莫绪慈话音才落,那红绫就莫名断裂,当场所有人摔成一团,哀声连天。 “毁坏红绫一条,记账纹银三两。”南宫骆雪毫不客气的翻出一个小巧的金算盘,“逐月,这半个月来你累计损害各类物件共计纹银二百两,快月底了,请结算。” 一把扇子立即钉在了他刚才坐的石鼓上,北堂逐月还没从人堆上爬起就已经气急败坏地控诉起来:“这么条破布你也要我三两银子?你抢劫啊?!再说了,你那个仓库里的东西到底都存了多久啦,我摸把刀是钝的,割了半天手上连个白印都没有;我拿包耗子药是甜的,吃下去竟然神清气爽……就连这块布,我都翻了好久才找着条完整的,其他的,一碰都成灰啦!” “要刀你可以去厨房,要耗子药你自己配就是了……要上吊布,天下有比你的九天更结实的么?”南宫骆雪在金算盘上拨两拨,“这个石鼓五两……正好二百五。” 嗯哼,别人自尽都是在身边找物件,她倒好,跑去库房里大张旗鼓的翻找,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活腻想死似的。 “逐月啊,再好看的戏看多了也会腻的……”东方追风感叹一句,“你寻死寻了半个月了,换一出吧。” “只要夫人解了柳清扬的摄魂凝魄。”北堂逐月一步踏进亭中,哪还有先前寻死觅活的疯癫样。 随枫微微一怔,随即笑如春山,温和若旭:“不、可、能。” 北堂逐月对她的答案没有半点失望,应该说,她对这件事的失望早就用完了——从柳清扬回来开始她就一直在求随枫,没有一次如愿的。左手拔出扇子,右手倒上一杯酒,她往石鼓上一坐:“那夫人干脆要皇帝陛下把他赐婚给我好了。” 若能如愿,她一定初一十五奉香,从此对轩辕皇室忠心耿耿——在保护无名山庄最大利益的前提下。 “这倒是可以。”随枫一语惊人,而后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呛到的呛到、噎着的噎着、摔倒的摔倒,最后又在北堂逐月刚刚喜上眉梢时泼下冷水一桶,“只要清扬答应,莫说是赐婚了,立即把你们送入洞房都没问题。” “夫人……”这一瞬间北堂逐月甚至有了毒杀眼前的九尾狐狸好给天下除害的冲动,幸而她还未完全失去理智,当下也只是哀号一声,“他若能答应我也不必如此烦忧了!” “逐月啊,如今知道何谓‘自食恶果’了吧?”某只狐狸甩着尾巴,完全的幸灾乐祸。 有本事你就下毒啊?看我整不死你。 “知道了又如何?夫人,你可是连补救的机会都不给我呢。”抹抹脸,她才不会笨到再落个把柄在她手上。 北堂逐月那如同前年女鬼般的幽怨不过换来随枫一阵的开怀大笑:“哈哈哈哈……逐月,这可怪不得我。你知我素来护短,又怎么能眼瞅着清扬因夜夜噩梦纠缠而消瘦下去?逐月,摄魂夺魄不是破不了的。” “他现在压根就不打算想起那些过去,又哪来那些什么强烈的情感冲破深魂夺魄的暗示束缚?!夫人,你玩我玩够了就饶我一命吧。”以她对随枫的了解,她固然有为柳清扬泄恨的意图,不过,好玩才是她弄出这么些事来最主要的原因。 “我以为你的命是掌握在他手上。”随枫含笑朝空无一人院门处努努嘴,众人便看见柳清扬慢慢从院墙后走了出来,看来是听见了她的话才不得不现身的。看看身边神情一下变得复杂而热切的北堂逐月,再看看那边微蹙着眉有些惶然无措的柳清扬,随枫摇头一叹,“你们两个啊,折腾来折腾去的,何时才能让人安生?罢了,这留给你们,分也好和也罢,都说个清楚,省得闹个没完没了。” 啊,她果然心底善良,温柔娴淑。 旁边的人莫名其妙一阵恶寒,阴风阵阵。 众人很快走了个干干净净,就连下人也在迅速撤换了茶水点心后离开,整个院子里一时间过分安静,两个面对面站在亭子里的人连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于是尴尬的漫延变得无法抑制。 她该做什么,又该说什么?眼前的人神情清淡,无喜无怒却足以让她心乱如麻,指尖发颤。曾几何时,在江湖上足以翻云覆雨的北堂逐月成了如今这般畏首畏尾的小心模样?她不过踏错了一步,在这情路之上就已无法挽救了么?只一步,咫尺就成了天涯,那些曾经的温暖的幸福的姹紫嫣红便成了满地残红。 天外飞来一粒瓜子仁打断了北堂逐月的伤春悲秋,然后是东方追风的密音入耳:“少主问你们是不是打算在那站到地老天荒?”紧接着是压得极低的一声痛呼,显然是某个被出卖的人在“略施薄惩”,然后是数声窃笑,听得北堂逐月龇牙咧嘴——敢情一个不少的都在外面看戏呢! 柳清扬则是让突然头一低,而后又目露凶光的北堂逐月吓了一跳,脚下轻动就想先走再说。 北堂逐月眼明手快的拉住他:“你跑什么?” 柳清扬有些为难地瞅着她,想着要不要把随枫他们说的诸如她是“活动凶器”一类的话照实告诉她。不料,下一刻她就翻着白眼挥手:“你不用说了,想也知道夫人他们对我绝对穷极抹黑之能。” 柳清扬张张口,无言——仔细想想,十三婶他们的确没说过北堂逐月什么好话。 北堂逐月看着他,本就是如墨的眸子缓缓深邃,一圈圈地凝起涟漪直至深不可测:“柳清扬,现在你给我听好了,我北堂逐月在此立誓:无论世人眼中我究竟是何等张狂冷酷,我负尽天下也不会负你,哪怕化作地狱修罗我也不会再伤你分毫。若有违背,愿神魂俱灭,从此烟、消、云、散!” 柳清扬瞠目结舌地看着北堂逐月郑重其事地对自己发下狠毒誓言,血色一点一点的至脸上褪去,好一会儿后才勉强寻回他发颤的声音:“你……何苦?” 他不是她的柳清扬,那个柳清扬已经死了,死在那冰凉水中,死在她的冰冷无情中。 “我错一次就已是锥心刺骨……”北堂逐月苦笑着看向他,“你以为我有几条命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生不如死?” 悔。 后悔当初的执迷不悟,所以今日活该吞下自己种的苦。 柳清扬微微睁大了些眼睛,随即又垂下眼睑掩去那些在眸中风生水起的复杂情绪。 又是一片寂静。 一片残叶被风卷着飞过院中,最后摇摇晃晃地落在水面上,泛起几圈浅浅的纹。 这回天外飞来的是一粒花生,可密音入耳的仍旧是东方追风:“夫人说不要总把气氛弄这么僵,不利于消化……唔……”由声音可以想象,某位夫人正笑咪咪地指使旁人将那个总是妄图以出卖上司换得自身太平的白痴武尊灭口。 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气,何况素来脾性不太好的毒尊? 缓缓抬起再度被打低的头,北堂逐月趁机将所有怒气一并爆发出来,扭头就朝着墙那边吼:“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 要看戏就安静的看,不要总是说些能让她听见的评论好不好?! 柳清扬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没有武功也猜得出是什么情况,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心底却感激那些总是乐此不疲的将快乐建立在自家人痛苦之上的不良分子,那样的尴尬实在让他喘不过气来。定定神,他重拾一张温和的笑脸:“北堂公子的深情厚意,清扬在此谢过。只是就如我之前说过的,一切既然已经逝去就再追不回来,太执着……对所有人都不好。” “可我舍不得……” “天下之事,哪有什么是舍不得的?”柳清扬轻轻笑了一声,“只要狠狠心,什么都能放下……剜心虽痛,但若剜去的是废血毒瘤,那反是救下一条性命。北堂公子药理医术非凡,这个道理必然想得明白。” 北堂逐月一愣,心酸和苦涩尚不及涌上心头,柳清扬已垂下眼睑一步步从她身旁越过:“何况……我要成亲了。” 感觉衣袖下摆被勾住,随即是北堂逐月冰冷的声音:“成亲?” 柳清扬竟不敢回头,可即便如此他忍无法控制的在北堂逐月的注视下打个冷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该成家立业了,这次来就是要向十三婶禀明此事的。我虽身份特殊,但西荻亡国已久,便是有我的血脉传世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爹替我寻了这门亲事。” 身后静静的没了声响,柳清扬屏着一口气僵直的立在原地,直到胸口开始紧紧地发痛才感觉衣袖被松开。他悄无声息地松口气,软下一直绷紧的双肩,正欲开口告辞,就听得北堂逐月低低的冷笑,带着一种在伤透后化出的怨愤讥讽着:“你这样心里满满地装着一个人去成亲,会不会对那位姑娘太不公平了?” “我心里如今没有装着任何人,成亲后……我自会对她好。”柳清扬说得很是坚定,却又让人有种他是在说服自己的错觉。 “没有装着任何人?”北堂逐月仿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着绕到他面前,无视他略微泛白的脸色,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处。明明不曾用上劲道,柳清扬却在瞬间痛得惨白了脸。北堂逐月是个俊美非凡的人,温和时可让人如沐春风,但动怒时也足以让人遍体生寒。而此时,她的唇抿出一个缺乏温度的弧线,眸泛冷芒,虽笑却浸透了噬人的森寒气势,“柳清扬,在你这儿刻着的,不是我北堂逐月么?!” 柳清扬急促地呼吸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就算曾经有,如今也全忘了。” “忘了?”北堂逐月挑着眉眼儿一笑,收回手指又绕回他身后给自己斟上一杯酒,“我说,这出戏你还打算演多久?” 柳清扬的心漏跳一拍,尽管心里不断的在告诉自己不要理会她,只要尽快离开就好,可身体仍忍不住慢慢转过身去。 在他身后,北堂逐月把玩着手中的碧玉酒杯,凝视他的漆黑眸底有着如同子夜里升腾起的烈焰,冷冷的出离愤怒的火:“柳清扬,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你根本不曾中过摄魂夺魄?!”见他刹时瞪大的眼中染上一丝惊惧,北堂逐月不忍地敛起自己的骇人气势,但很快又释放出更大的怒气来,“我原以为你是怨我伤你害你所以要报复我,所以我愿意陪着你演下去,只要你能原谅我,只要我们最后能携手,我甚至不介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求得你重新对我敞开心扉……”碧玉杯子在她手中“啪”的一声迸裂,“可是你,柳清扬,你现在却告诉我你要成亲了?!你怎么会天真到以为,我能心平气和的看着你和另外一个女子拜天地、入洞房,然后相守一生?!” 酒液顺着她的手滑下,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圆,仿佛是一滴滴泪斑。 柳清扬喉咙干涩地退后一步,勉力道:“你不能又如何?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我是什么关系,哪由得你开心不开心?北堂逐月,我既然愿意娶她就说明在我心里,你已不再重要……我娶了她,自然也能忘了你……” 北堂逐月逼近一步:“你要真对我恨到只愿忘了何不干脆让夫人对你施下摄魂夺魄?!” 柳清扬再退一步,胸膛起伏得厉害:“我的生命里不是只有你,你不必太过自以为是。我不愿忘,只是因为那段日子里有我必须一生牢记的教训——永远不要去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北堂逐月这回没有再逼近过去,却勾唇蔑然一笑,一字一字冻人心扉:“柳清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忘得了我北堂逐月,我和你,注定要纠缠一辈子,至、死、方、休!”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咬牙切齿,听得柳清扬阵阵生寒,一时间,所有的怨恨乃至委屈尽数溢满胸腔,他对着盛怒中的北堂逐月大吼:“我忘不了你又怎样?!我已为你死过一次,我欠你的,欠你北堂家的俱已还清,你和我之间还能有什么瓜葛?!”看着面前人立时扭曲发青的脸,他竟有种莫名的畅快,“我如今要娶的是另一名女子,我要终其一生对她好的也是另外一名女子,而不是你北、堂、逐、月!” “好……你好……”北堂逐月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指着他的手指更是气得直打颤。 柳清扬一轮发泄后冷静不少,见北堂逐月被自己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就知道自己这回算是彻底惹毛了她,赶紧道了声“告辞”就准备避难。无论他与她最后结果如何,至少不能让那该死的毒誓应验了! 同时,墙外的人也匆匆涌进院中,看戏看到要灭火救人,还真是命苦哪。 “砰!”的一声巨响,连着地面的石桌让暴怒的北堂逐月一脚踹翻,还连带撞翻了几个石鼓,顿时碎石四下飞溅,吓得最先到的随枫迅速后退的同时还不忘抱着水寒烟一起掠上墙头:“逐月!” 这个脾气暴躁的丫头,她要关她禁闭!不是昨晚才教过她要以柔克刚的么,怎么一转眼她就把气氛弄得像华山之巅的生死对决? 北堂逐月怒到极致却是面无表情,她一撩袍子在仅剩的一个石鼓上坐下,嗓音清冷平常:“柳清扬,你若想你的新娘和她的家人全部惨死的话,尽管娶亲好了,别忘了给我一张喜帖,我好事先准备贺礼。” 柳清扬一个踉跄,不敢置信最后尽数化成愤怒:“北堂逐月,你简直不可理喻!” “笑话!我北堂逐月喜怒无常、狂傲肆意,几时可以理喻过了?”北堂逐月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话语中却透出决不允许违逆的霸道,“你听清楚了,柳清扬。你是我北堂逐月的,无论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你只是我的,你永远逃不开。”她起身,一指点在他心口,慢慢的仿佛在下着某种魔咒,“柳清扬,在你心中,只能惟我北堂逐月一人,惟、我、毒、尊。” “你……” 北堂逐月不再看他一眼,径自拂袖离去,背影决绝。 柳清扬没有看到,她才转过身,就已泪流满面。 柳清扬,我和你,究竟为了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样痛苦的一步?不见前因种种,只余下支离破碎的怨恨与愤怒苦苦支撑着相对无言,互相折磨…… 我要怎样,才能寻回当初的幸福? 天空滚过一阵闷雷,明明已不是雷雨的季节,乌云却大片大片的迅速积压起来,而后豆大的雨粒打下,很快连成密集的一片,接天入地。 人间轻怨,天上浓愁。[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真心难舍 月明星稀,笼罩在天空上的阴云终于散去,露出原本的浅蓝,远处甚至已经开始泛出鱼肚白。夜半时残留下的雨滴在微风的吹拂下,一个个从树叶中、花瓣里这些藏身之处蹦出,滴落在地上或水洼中,轻声作响。 远远的,和着含混的水流呜咽,传来了悠长缓慢的橹声。悠悠的河水捎来了一叶扁舟,是早起的渔家,那声声吱呀,一圈圈荡漾开去,晃碎了一水的银辉。 前面水边一棵梧桐树,水珠从叶片上落下,一路泛着淡淡的散彩直到没入土中。柳清扬心头一动,刹那间满目郁郁葱葱,如转回了五月,一半儿姹紫嫣红,一半儿残芳满径。云卷云舒两自在,花开花落自有时。恍惚中那人就站在树下,一身挑绣着富贵吉祥纹的白色华服,微偏着头抱胸,飞扬眉眼傲然含笑,潇洒至极:“喂,柳清扬。” 眨眨眼,再用力晃晃头,树下哪有那让自己爱恨交织的人?柳清扬苦笑连连:“果然被那人说中了。” 他的心里刻着她北堂逐月,他耗尽一生也不可能忘得了她。 可忘不了又如何?他和她在经历过这么多的苦痛折磨后,还能回到当初么?不可否认,他如今对她既有恨也有怕,恨她的无情也怕她的无情。她是尊者不是魔头,怎么能那样平静的说着要将一个毫无干系的人家灭门的话,而且还完全能让人相信她不是在说笑?她用情浓烈,却也翻脸无情,他甚至没有勇气直面她的怒气。这样的他和她,能相伴一辈子么?一辈子,真的很长。 更重要的是,那样炽烈的情感让他忍不住怀疑,将来是否会有一天她突然用尽深情,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从此走出他的生命? “清扬?” 身后传来询问声,柳清扬转身,微讶:“十三叔?” 这么早,他怎么会在城里? “随枫喜欢这附近的蒸饼豆浆,我今天起得早,随意走走路过,所以想顺便给她带点回去。” 柳清扬瞧他身边无人跟随,不禁有些奇怪:“就您一人?” 他以为,随枫一直将水寒烟保护得很严实。 “这样的天随枫最喜睡觉,而我在这杭州城里,恐怕还没哪个敢动。”水寒烟笑着解释,“而且,我周围肯定有暗卫在跟着——我每次东西要买多了,他们就会出来帮我提啦。” 柳清扬看着他的笑容,竟在他脸上看出几分与随枫类似的狡黠来。 果然……近墨者黑。 水寒烟视线落在他手中犹在滴水的油纸伞上,微微皱起眉:“清扬,你……一夜都在外面么?” “我睡不着,所以……” 水寒烟轻叹口气,又立刻扬笑:“走,咱们一块去吃早点,那家的蒸饼豆浆真的很好吃。” 不由分说就把人给拉走了。 铺子不大,在一条有些老旧的小巷里。店家是对老夫妇,丈夫揉面蒸饼,妻子煮豆浆。水寒烟熟捻的和他们打招呼,在得知他们来的尚早了些,第一锅的饼还差些火候后便带着柳清扬在外面的矮凳上坐下。 “清扬,你觉得我和随枫要好么?” 柳清扬脱口而出:“天下都知道你们好得让人羡慕吧?” “是啊,如今我和她好得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是当初我们也曾经不好过。”水寒烟淡淡的笑着,那些远去的苦痛早就被积年的幸福抹去,此时再说起也不会难过伤心,“你知道的,我和随枫,一个是西荻的战鬼,一个是悍龙的太子,这样两个身分对立的人怎么能在一起呢?清扬,那时我和她经历的背叛、利用、痛苦要远比你和逐月的大得多。” 柳清扬脸色黯淡,就如面前这张陈旧的矮桌:“我不知道,我现在对逐月,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你无法忘却逐月,那你对她的感情再复杂也不过就是爱与恨。清扬,现在困扰你的,只是你弄不清自己究竟爱她几分,又恨她几分。这些事,旁人说的都做不得准,只能你自己去思量。哪怕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但一定得想准了。”水寒烟慈爱的看着他,神色温和柔软,慢慢的化解他的不安与焦急。 柳清扬抬头:“十三叔,你当初是怎么想通的?” “是啊,怎么想通的呢?”水寒烟摇头轻笑,思绪飘远,“我和随枫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沙场之上,据她说那时她心里就放不下我了。可就是那个放不下我的她,没有丝毫心软的布下了一系列剿灭西荻的计划,而除去我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甚至于杀我的毒药都是她亲手交给阙将军的——那时候,她选择的是自己皇族的血脉、肩负的责任——没想到我却活了下来。 “随枫说当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一方面她庆幸我还活在世上,但另一方面她又知道不应该让我活着,最后她竟然派了两个人暗中跟在我身边。从西荻到江南的那段路,我总是反复生活在两种不同的状态中:那两个人有时只是跟着我,无论我是饥寒交迫还是病痛缠身也不管不问,可有时候哪怕我只是摔了一跤,他们也会立即装成一个路人跑来将我扶起,更别提各种暗中的照顾了——随枫说那是因为她的命令一直在变,今天还是要他们好好保护我,明天就换成了只要掌握我的行踪就行。 “我就那样到了江南,而随枫也终于放弃杀我,并让水家收留我。直到西荻和悍龙再次开战,她在临行前才留信言明了一切。那时候我是恨她的,怎么可能不恨?她毁了我的一切啊。可即便恨又能怎样呢?自己早就习惯了身边有她,习惯了她的笑闹俏皮,习惯了她的温柔细心,然后又会忍不住想,她要不是悍龙太子那该多好?可她是,所以她上了战场,而我成日听着各种军报,听着她胜了、退了,担心尚且不及,又哪来多余的心力去恨她?只求她能平安罢了。 “之后,她送来了颗骰子。再然后,她父王驾崩,少鸿来信说她状况极差。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原来我对她的恨早就消磨干净,我要去陪着她。”水寒烟长长的舒了口气,端起刚刚送来的豆浆喝上一口,“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柳清扬有些回不过神:原来,过去他听到的,都不过是最浅显的部分,如今一切的云淡风清皆蜕生于曾经的生死相见恩怨相伴爱恨纠缠。 “十三叔是因为险些和十三婶生离死别所以想通了,可我和逐月又该如何?我与她一步错就成步步错,已是不可收拾了。”怎么也忘不了,昨日她气极的模样。 “横梗在我和寒烟之间的是国仇家恨,所以要生离死别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情,可你和逐月之间的又是什么?”随枫不知何时站在了柳清扬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立即起身站到一边。水寒烟笑着伸出手将她带至身边坐下,又将自己喝过一口的豆浆推过去,她也不避讳的喝去大半,“清扬,你和逐月之间的不过是儿时一句失言,难道也要闹到阴阳相隔了才能明白自己究竟是爱的深还是恨的多?” 她和水寒烟的性命是与天争回来的,所以无比珍惜。也正因为经历过,所以不愿后辈再重蹈自己的覆辙,那些来世再约的誓言固然美丽,可来世不是今生,即便仍能在一起也不同于现在。人要把握的,永远不是虚无缥缈的来世,而是真真实实的现在。 柳清扬看着眼前明媚不改的女子,一直沉沉压在心头的乌云渐渐消散,双眼逐渐明亮。 他连忘却都舍不得,又怎么可能真能恨得下去?这两年来,他睁眼闭眼想着的全是她,一棵树、一杯酒都能让他想起与她有关的事来。从大牢初见至今,往事历历在目,任何一个极小的细节都鲜明得如同就在眼前。她为他浪迹天涯,她为他跪雪求情……所有的事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什么去了兴庆府不过是一句谎言,他其实就在无名山庄,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喜怒哀乐,随着她痛苦快乐。细细一想,他现在这样的报复,与她当初又有什么区别? 逐月啊逐月,你说我是深入你心脉的蛊毒,你又何尝不是渗入我骨血的罂粟?你剜去心上毒瘤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我要离开你却除非挫骨扬灰。 罢了,韶华易逝,星移半昼,蓦然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一辈子其实也很短,还是不要太多的放在斗气上。 如是,人生几年好时光,花期易逝,流水无常。 托腮看着对面两个已旁若无人开始你侬我侬的人,柳清扬长叹:“可我不甘心啊。” 随枫一瞬间神采飞扬,笑得温婉如约,才前倾的身子被水寒烟拉住,一脸无奈:“随枫,悠着点。” 随枫掩着唇咯咯直笑:“放心,那条毒虫九条命,没那么容易整死。” 无名山庄里,北堂逐月冷不丁一抖,手中的酒坛直直落入水中,她瞪着那载沉载浮的酒坛子眼睛一阵发直。 呃……这好像是最后一坛非梦了吧? 不管了,找其他酒凑数吧…… 雨止天晴,万里长空碧蓝如洗。杭州城内店铺重开,喧嚣又起,一派繁华。金羁白马的少年郎轻快的走过杨柳斜桥,绿波中的惊鸿照影在花香吹暗尘的清晨里扣人心弦——如果不去在意他那难看的脸色的话。 船? 北堂逐月拧着眉等着眼前正随波摇晃的乌篷小船,上面矮几坐垫酒壶酒杯一应俱全,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现在宿醉啊……再看看那已经在船上盘膝而坐的人,北堂逐月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轻按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撩袍跳上船。小船儿悠悠在水面上晃了两下后稳如泰山。 “……逐月公子,你使出千斤坠压着,我怎么撑船啊?”船夫看着正四平八稳而坐的北堂逐月,哭笑不得。 北堂逐月凌厉地扫过一眼,不甘不愿地撤力。小船骤然少了压力,猛地向上一浮,七摇八晃。 “恶……”脸色一白,北堂逐月捂着嘴就往岸边跳。好不容易压上胃中的惊涛骇浪,她没好气的指指一处由九曲桥与岸边相连的水上亭,“柳清扬,换个地方吧。你不就是不想有人听见?我叫人把周围清野就是了。” 果然酒是穿肠毒药啊,浇不了愁也就罢了,还害得她现在头昏脑胀的,要真到湖面上去晃几下,她非死船上不可。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更引人注目?” 北堂逐月说到做到,清野自然也不是空口说白话的。只是被她这样大张旗鼓地一搞,那些被请离附近的人们全好奇地站在了由无名山庄门人围成的人圈外,然后又有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 “反正他们又听不见。”仰头灌下一碗酸酶汤,北堂逐月居然伸手又去拿酒壶。 柳清扬搭在桌面上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要阻止她,但最后什么都没做。 北堂逐月看在眼里,嘴角带着苦味抽动一下,然后继续自斟自酌——若是在过去,他早就把酒壶拿走了吧? 柳清扬…… “逐月……”低低的一声唤竟让北堂逐月手一抖,碎了酒壶,湿了双眸。 她等这一声到底等了多久? 曾经多少次,那一声“逐月”轻柔低浅的从他喉中缓缓溢出,无论是温和的、柔软的、宠溺的、无奈的或是深情的,都堪比一股暗香涌动的溪流,卷着落花嫩叶滑过清润的圆石,磨平尖棱的河床奇$%^书*(网!&*$收集整理,清清凉凉的安抚她的心绪。 可现在,相识燕归来,物是人已非。天涯路远,只余她只影无人依。 “逐月,你……真不愿放手?” 北堂逐月瞬间冰冷双眼:“你杀了我,我或许会放手。” “逐月,笙歌会尽,烟花终落,人死尘埃散,再何等的绚烂也不过云烟一刻,何必执着呢?退一步,你我皆可清静。” 北堂逐月重新斟满一杯酒:“即便只有那一刻,我也要它在我手中绽放!” “那,逐月,你可知……覆水难收?” 北堂逐月冷冷看着他执其另一壶酒,缓缓地将其中的酒液尽数倒入湖中。细长的水柱与湖水相击发出连续的清响,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断的扩散、消失。当最后一圈波纹化入湖面,她打了个响指,盯着他冷然吩咐:“来人,去杭州府把这湖买下来。” 柳清扬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听觉是否出了错:她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这湖好像是闻名天下的西湖哦? “现在,你,柳清扬。”北堂逐月抱胸以实际行动证实他的耳朵没毛病,“你是要自己去收回那些酒还是要我帮你?” 覆水难收?莫说是买下一个湖了,就算要她挖到黄泉又如何?她错过一次,绝不放开第二次! 柳清扬呆愣好一会儿才转过神来,摇头失笑:这人,如何都改不了她的霸道啊…… 回想那日被随枫扯着在隔壁透过墙上的小孔偷听她和唐鸿的话,当听到她冷哼着却又掩不了眷眷深情的掷地有声“我北堂逐月瞧上的,谁都别想跑掉!”,所有的复杂纷乱的、在逝水时光中渐渐流澈了又沉淀了的情绪在那一刻落盏成香,蜿蜒成他叹然一笑。即使隔着墙,也能看到她挑起半眉,略勾着唇的傲然模样。 “你能收回覆水,又能找回那颗被你亲手毁去的骰子?”柳清扬的嗓音不自觉的尖锐,那一颗的痛从来不曾在他心中消散过。她当初怎么就狠得下心? 北堂逐月默默自怀中掏出两颗透明的琉璃骰子摆在桌面上:“当初那一对是定做的,这对……是我自己烧的。” 琉璃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边角圆滑温润,一看就知道常被人在手中把玩抚弄。 “……真丑。” 北堂逐月无谓的轻笑出声:“无妨,我烧了一屋子呢,随便你看哪颗漂亮就要哪颗吧。” 不去找他的时候,她就待在城外的作坊里烧这些琉璃骰子。为了抢那个最好的琉璃窑以及那些被她烧坏而导致作废的原料,她没少跟骆雪大打出手。 柳清扬又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她有在烧这些,他只知道她常常带着各种灼伤回家,总是莫名其妙的和同样鼻青脸肿的金尊一起被十三婶罚扫院子。 逐月,你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烧那些琉璃骰子,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对我说着“随便”? “再漂亮也不是当初那颗——相思虽入骨,奈何已染瑕。”柳清扬拿起骰子淡淡一句,就见北堂逐月变了脸色。含笑一松手,骰子直直落入水中溅起小花几朵,就消融在万顷碧波里不见踪影,“怎么办?逐月,我突然想要那颗琉璃骰子。” 北堂逐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划开笑容:“柳清扬,我若能还你一命,你可愿与我比眉伴天荒?” 柳清扬忽然惧怕起她那样虚渺的笑来:“水里……很黑、很冷、很痛……”你不要去…… “我还你。我给你的所有苦痛也只剩这一样没还了。”北堂逐月眉眼柔暖的轻轻靠在亭边扶栏旁,舒展双臂,“清扬……我若回得来,再给你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再来可好?” “你若……回不来呢?”话一出口,柳清扬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怎么诅咒她?他不过是与随枫合谋要给自己出出气,并不希望和她碧落黄泉阴阳分两地啊! 北堂逐月笑得愈发灿烂:“我若回不来……我就在奈何桥上含一口孟婆汤等你吧。你许我个来生来世,没有恩怨情仇,只你我两个,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这一生,真的是累了。 柳清扬惶然看着她仰身向后栽倒,宽大的袖摆翻飞如折翼蝴蝶的绝唱,嘶声扑过去欲拉住她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逐月!” 水面归于平静。 时间的流逝似乎缓慢了许多。终于,那颗琉璃骰子由水下射出,在划出一道弧后落入柳清扬手中,湿湿凉凉的在他掌心晕开一摊水渍。 猛然握紧骰子,如握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幸福,柳清扬现在只想拥住那要和自己分享幸福的人:“逐月!” 华盖拂紫薇,勾陈绕太一。 愿如梁间燕,栖处自成双。 水面依旧平静,却又缓缓地自水底漫出一片暗红,在水面稀释开来。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天长地久(完结) 屋顶上倒勾下一人,从窗户翻进屋内,见屋里人眉心一拧就要生气,那人赶忙执起他的双手,一双黑嗔嗔的眸子不忘学人含羞带怯万分娇媚的眨两眨:“清扬,你辞官吧。” 柳清扬嘴角抽动两下,很想提醒她下次还是别乱抛媚眼,尤其是还穿着男装的时候——会吓到人。偏偏那人还不自觉,又努力的抛出两个如同眼睛抽筋般的媚眼来:“咱们去浪迹天涯。” 叹着气将人领至椅上坐下,柳清扬倒出一粒药丸给她服下:“你又给谁下毒了?” “我哪有!我真没下毒啦,我的毒药还没解禁不是么……”拔高的音调在看见心上人微微挑起的眉后转弱,北堂逐月左瞅瞅,右瞄瞄,终于不甘不愿的塌下双肩,“我只是……不小心把夫人做给庄主的香柳芙蓉羹给吃了……” “你……真是不知死活……”柳清扬想着又有些咬牙切齿来,“之前是吞下毒药,现在……” “我怎么知道从不下厨的夫人会做羹汤啊?而且还那么好吃。”北堂逐月服了药,很快就开始打哈欠,“而且,上次我也是误服嘛……” “你还好意思说,堂堂毒尊居然喝醉酒后不断把毒药全吞了,还把解药都仍进荷花池里……以后不准你再喝酒!”要不是随枫及时赶到把人从湖底捞起来,又和其他人一起轮流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直到寒水石赶来解毒,这人只怕已经在奈何桥上祸害阴曹地府了。所以,不能怪随枫在她睁开眼那一刹那就铁青着脸放话,在她彻底康复前休想靠近酒杯酒壶酒坛酒坊酒楼酒窖半步,更不许碰任何药粉药汤药丸药草。 幸好,她终究还是活着。 这样想着,语气又柔和了许多,他对她本就凶不起来:“困了就回房睡。” 一年前他们在无名山庄成亲,半年后他奉旨回到竹山县继任县令,而北堂逐月在身体转好大半后又开始在江湖上趟浑水。 “不要……”北堂逐月频频点着头,她体内的毒还未完全清除,对各种药性的抗力大不如从前,“我要和你一起……” 固然曾为那一次的被整生过气,可他们两个既有过生离又尝过死别,一切的所思所想都只剩下常相守。何况,她和他已经离得够久了。她也是个小女子,连随枫那样的巾帼红颜都成日腻在水寒烟身边乐此不疲,她虽不可能如寻常人家的女子只在家中相夫教子,但也眷恋有他在身边的甜蜜。 “我陪你。” 北堂逐月仰起头一笑,灿烂一室。 天色渐明,晨光透过镂花窗格悄悄潜进房中。 淡蓝色的提花罗帐轻轻掀开小半边,柳清扬起身坐在床沿,先将并蒂莲花样的藕色缎面被子为睡在里侧的人揠好,然后再取过床前小几上的衣物穿好。套上鞋,又朝帐子里瞧了一瞧,这才重新将帐子掩好,绕过江南烟雨的苏绣屏风,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约莫一盏茶后,柳清扬梳洗完毕转回房中,恰好海儿轻轻扑扇着翅膀在窗边落下。信是水龙吟写的,主要是一些要北堂逐月尽快处理的事务,还有就是她这段时间要换的药方。写好回信交给海儿送回,柳清扬回到床边掀开帐子见北堂逐月仍在熟睡,温馨中不觉又有些心酸:虽然在逐渐痊愈,但那次毕竟对她伤害过大,若换作过去她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声响所惊醒。 拿过几本公文掀开半边帐子半倚在床头,柳清扬将一缕搭在她额前的头发捋至耳后。 这一回,他们又是多久没见了呢?有近一个月了吧? 虽有人奇怪过为何他的妻子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有人嘴尖刻薄的说过她不守妇道,不过谁管呢。他柳清扬的妻子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平凡女子,她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毒尊,一言九鼎覆雨翻云更胜男儿,这样出色的女子若禁锢家中只会让她黯然失色。就算撇开她那不安于室的性子不谈,如今的无名山庄已由水龙吟掌权,四大尊者更是被委以重任,她要处理的事务只怕比他这个一县之令更多更杂,更不可能只待在一个地方。 手指轻柔的滑过她的脸庞,柳清扬笑得舒心:无论她去多远多久,他这里永远是她回还的终点。这样,就足够了。 “咳……”北堂逐月蹙着眉轻咳两声,颤动眼睫含混的呓语两声,“清扬……” “我在这,就在你身边。还早,继续睡吧。”柳清扬不愿她早早醒来耗损精力,忙俯下身低低抚慰几句,看她展开眉又重新睡过去,这才轻缓的舒一口气,满溢的柔情将胸口微微涨疼……弱袂萦春,修蛾写怨。秦筝宝柱频移雁。尊中绿醑意中人,花朝月夜长相见。 碧落黄泉,惟我毒尊。 天上地下,惟汝毒尊。 魂牵梦相随。 完结于208.2.26凌晨00:21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